# 第八十四章道歉
春信铺里多了一张新纸。
不是陆听春写的。
是顾行舟写的。
回来了。
三个字挂在同纸灯旁边,笔画依旧硬,收锋处仍有一点像剑,但比前几日顺了许多。
阿圆看见时,站在柜台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顾公子,这个要带给陆前辈吗?”
陆听春正在喝粥,听见“陆前辈”三个字,险些呛住。
顾行舟却点头:“下次带。”
阿圆便放心了:“那我下次画一张门。”
“为什么画门?”
“因为有路就要有门呀。”阿圆理所当然地说,“有门,就知道回哪里。”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周老头在门口端着碗,哼了一声:“小丫头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阿圆不服:“我说得对。”
顾行舟道:“对。”
阿圆立刻挺直腰。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顾公子,你现在在阿圆这里说话很有分量。”
顾行舟道:“她讲得对。”
“那我讲得不对?”
顾行舟看向他,认真想了一瞬:“看情况。”
陆听春:“……”
周老头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从问令台回来后,陆听春比出发前安静了一些。
不是沉下去的安静。
更像一块被雨水浸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到日头底下晒,表面仍带湿意,却没有那么冷了。
他还是照常喝药,照常被顾行舟看着吃饭,照常被阿圆塞糖纸,也照常和周老头为了馄饨账你来我往地拌嘴。
只是有时候会忽然看向同纸灯旁那几张字。
春。
一。
人。
顾行舟写的人。
先看人,后看账。
回来了。
看着看着,他便会轻轻笑一下。
顾行舟每次都会抬眼。
“想陆停云?”
陆听春也不瞒他:“有一点。”
“难受?”
“不是。”陆听春想了想,“就是觉得,原来有些人不在,也能让人松一口气。”
顾行舟放下手里的木片。
“他认下了。”
“嗯。”
“那就好。”
陆听春看着他:“你现在说‘那就好’,越来越像个收尾的人。”
顾行舟道:“事情还没完。”
“所以呢?”
“先把好处收下。”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
“这句话倒不像你。”
“像谁?”
“像青渡人。”
顾行舟安静了一会儿,点头:“也好。”
这天午后,春信铺来了一个不常来的客人。
韩照衡。
他来时没有穿掌衡司旧袍,只穿了一身灰白常服,袖口仍系着白布。身后没有密行人,也没有掌衡司弟子,只提着一只小木匣,站在铺门外,看着门口那串铜铃,半晌没有进来。
阿圆第一个看见他。
她原本正蹲在门槛旁整理糖纸,抬头见到韩照衡,愣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人。
井下那晚,她不在场,可后来听大人说过。
掌衡司的人。
写过她名字的那一类人。
阿圆抱紧糖纸,没有出声。
陆听春从柜台后抬眼。
顾行舟已经放下手里的笔。
铺子里一下静了些。
韩照衡站在门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讨喜,沉默片刻,才开口:“我能进来吗?”
周老头从对面摊子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
“掌衡司的?”
韩照衡垂了垂眼:“现在算待审的。”
周老头冷笑:“那还挺新鲜。”
陆听春看了韩照衡一会儿,道:“进来吧。”
韩照衡走进铺子。
铜铃响了一声。
叮。
他像被那声铃惊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里走。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没有说话。
韩照衡看了他一眼,苦笑:“顾公子不必这样看我。我今日不是来取卷,也不是来问案。”
顾行舟道:“那来做什么?”
韩照衡把手里的小木匣放到柜台前,却没有打开。
他看向阿圆。
阿圆下意识往陆听春那边挪了一点。
韩照衡看见了,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陈阿圆姑娘。”
阿圆眨了眨眼。
她还小,很少被人这样正正经经叫全名。
“我是阿圆。”
韩照衡低声道:“我知道。”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平芜承断试案中有你的名字。虽然不是我写上去的,但掌衡司旧禁案、谢无因重启禁案,以及后来的青渡试账,都与掌衡司有关。我今日来,是向你道歉。”
铺子里静得只剩外头河声。
阿圆仰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韩照衡被问得一顿。
他来之前大概想过许多种情形。
阿圆害怕,或者生气,或者哭,甚至躲开。
可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韩照衡低声道:“因为你被写进了不该写的账里。”
阿圆想了想:“可是我已经出来了。”
“是。”
“陆老板和顾公子把我拉出来了,娘也在,周爷爷也在。”
“嗯。”
“那你道歉,是因为以后不会再写了吗?”
韩照衡一怔。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没有说话,只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韩照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他说,“以后不会再把你写成承断候选,不会把你写成春息容器,也不会把任何一个孩子写成旧账该用的东西。”
阿圆听完,似乎觉得这比“对不起”重要。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韩照衡喉间动了一下。
“我还带了东西。”
他打开木匣。
里头不是贵重物,也不是掌衡司旧卷,而是一枚小小的木铃。
木铃雕得很简单,铃身圆圆的,底下没有铃舌,不能响。上面刻着两个字:
阿圆。
字比顾行舟写得还硬一些,刻痕却很认真。
“我不知道该带什么。”韩照衡道,“掌衡司的东西不适合给你。这个是我自己刻的,不是令,也不是证。只是你的名字。”
阿圆看着那枚木铃。
她没有立刻伸手。
而是先看陆听春。
陆听春笑了笑:“你想收就收,不想收也可以。”
阿圆又看顾行舟。
顾行舟道:“可以先看看。”
于是阿圆小心拿起那枚木铃。
木铃不能响。
她轻轻晃了晃,果然没有声音。
“它不响。”
韩照衡点头:“嗯。”
阿圆问:“为什么不做会响的?”
韩照衡沉默片刻:“怕你不喜欢掌衡司的声音。”
阿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铜铃会响,我很喜欢。”
韩照衡一时没答上。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
顾行舟道:“下次做响的。”
韩照衡看向他。
顾行舟神色平静:“不是掌衡司的声音,是你给她做的声音。”
韩照衡怔住。
阿圆也点头:“对。你下次可以做会响的。这个我也收下。”
她把木铃放到自己怀里,想了想,又补充:“但是如果你再乱写别人,我就不要下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