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
那两个字还在石壁上。
甚好。
不是嘱托。
不是命令。
不是旧账。
只是很淡、很淡的一声认下。
像陆停云终于看见他写的春,看见他身边的人,看见他回青渡的路,然后说:
这样很好。
陆听春抬手,想去碰石壁。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腕。
“不能碰。”
陆听春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脸侧落下来。
“我知道。”
顾行舟没有松开,只把他的手往回带了一点。
陆听春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低声道:“陆停云。”
名痕微亮。
“我以后还会来。”
又亮一下。
“但不会总留在这里。”
这一回,名痕亮得更稳。
陆听春笑了,声音很低。
“我会回青渡。”
石壁上的“甚好”二字慢慢淡下去。
没有消失,只是落回名痕之中。
顾行舟把那些纸一张张收回木匣,动作比来时更轻。
陆听春一直看着那缕名痕。
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走吧。”
顾行舟问:“不再看一会儿?”
陆听春摇头:“再看就舍不得走了。”
顾行舟点头。
“那走。”
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石阶前,陆听春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旧室石壁上,陆停云的名痕静静亮着。
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散。
虽然仍旧很淡,但确实稳住了。
陆听春低声道:“下次给你带糖纸。”
顾行舟看他。
“阿圆会画新的。”
名痕像听懂了一般,轻轻亮了一瞬。
陆听春笑了笑,终于转身上阶。
旧室外的光比下面亮很多。
温清芜站在入口处,看见陆听春眼角的水痕,没有多问,只把一盏温灯递给他。
“还好吗?”
陆听春接过灯,点头。
“挺好。”
这次不是逞强。
温清芜听出来了,眼底也微微松了些。
林知年站在一旁,手中的笔停了许久,才低声问:“可记?”
陆听春想了想,笑道:“记吧。”
林知年点头:“如何记?”
陆听春看向旧室入口。
“就记,陆停云名痕见人间字,显‘甚好’二字。”
林知年落笔。
笔尖在卷上沙沙作响。
顾行舟把木匣重新背好,走到陆听春身侧。
韩照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后道:“恭喜。”
陆听春微怔,随后笑了一下:“多谢。”
方执衡的灯影也轻轻晃了晃。
他声音很弱,却清楚:“这样,陆停云那一笔,也算不再只剩旧账了。”
陆听春道:“嗯。”
温清芜没有让他在问令台久留。
“下山前吃点东西,歇半个时辰。”
陆听春刚要说不必,顾行舟已经道:“好。”
陆听春看他:“我还没说话。”
顾行舟道:“会说不必。”
“你现在真是……”
“有用。”
陆听春被他堵得笑出来。
这一笑,眼泪倒是彻底收住了。
他们在问令台边的小室里吃了些东西。
周老头准备的饼还有温度,被顾行舟一路护得很好。热汤倒进碗里时,温清芜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陆听春。
“青渡照顾得很好。”
陆听春低头笑了:“嗯。”
顾行舟把饼掰小,放到他面前。
温清芜看见这个动作,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顾公子也照顾得很好。”
顾行舟神色平静:“应该的。”
陆听春手里的饼差点没拿稳。
温清芜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却没有戳破,只起身道:“我去看旧室灯阵。”
小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陆听春低头咬了一口饼,过了一会儿,轻声道:“顾行舟。”
“嗯。”
“刚才谢谢你拦我。”
他指的是石壁前那一下。
顾行舟道:“你知道不能碰。”
“知道是一回事。”陆听春垂眼,“那时候还是想碰。”
“以后可以再看。”
“嗯。”
顾行舟停了一下。
“他说甚好。”
陆听春眼眶又有一点热。
他低头笑了。
“你也听见了。”
“嗯。”
“那就不算我做梦。”
“不是梦。”
陆听春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下山时,天色已经偏午。
他们没有在四时山多留。
温清芜送到山门,沈微明也来了。他听说旧室显字,眼睛红得比陆听春还明显,却还嘴硬:“师兄,下次回来提前说,我也给陆前辈写个字。”
陆听春笑道:“你写什么?”
沈微明想了想:“平安。”
陆听春点头:“这个好。”
林知年在旁边道:“可列下次携带人间字。”
陆听春:“……”
他现在也算看明白了,岁录司迟早要把陆停云名痕看成一个收信处。
顾行舟却问:“能带?”
林知年道:“若非旧令,且不扰名痕,可以。”
顾行舟点头:“那下次带。”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你还准备下次写?”
“嗯。”
“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回来了。”
陆听春一怔。
随后低头笑了。
这个字,确实该带。
山门开时,风从山下吹上来。
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被逐,不是赴险,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旧账。
只是看完了一个名字,带着几张纸,再回家。
顾行舟问:“走?”
陆听春点头。
“走。”
下山路上,陆听春比来时走得稳些。
顾行舟仍旧跟在他半步后,却没有像来时那样频频让他停。到半山亭时,陆听春主动停下。
“歇一会儿。”
顾行舟把外衫铺好。
陆听春坐下,看着山下青渡方向的雾。
“顾行舟。”
“嗯。”
“我刚才在想,若陆停云真的还能看见,他大概也会觉得你铺外衫铺得太勤。”
顾行舟道:“他没说。”
“那是他没来得及说。”
“他说甚好。”
陆听春一噎,随即笑了:“你还会拿他的话堵我?”
顾行舟看着他。
“有用。”
陆听春笑着摇头。
山下的河雾慢慢散开,青渡方向的水线显出来。陆听春看着那条回去的路,忽然觉得阿圆那张糖纸画得不算错。
路确实是弯的。
但两端都亮着灯。
一端是问令台下的名痕。
一端是春信铺里的同纸灯。
顾行舟把水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
“我们回去时,阿圆肯定会问看见什么。”
“嗯。”
“你说怎么答?”
顾行舟想了想:“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的字。”
陆听春笑了:“还有你的。”
顾行舟点头:“嗯。”
“还有阿圆的路。”
“嗯。”
“还有那句先看人,后看账。”
“嗯。”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带去的东西还挺多。”
“不多。”
“这还不多?”
顾行舟看向山下。
“下次还可以带。”
陆听春安静片刻,笑意很轻。
“也是。”
回到青渡时,黄老丈的船刚靠岸。
阿圆早就在河边等着,看见他们,立刻挥手。
“陆老板!顾公子!”
周老头站在不远处,嘴上说自己是来收船钱的,眼睛却一直往他们这边看。陈娘子也在,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陆听春下船后,阿圆第一句话果然是:“他看见了吗?”
陆听春蹲不下去,只低头看着她。
“看见了。”
阿圆眼睛亮起来:“他说什么?”
陆听春笑了笑。
“他说,甚好。”
阿圆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却知道这是好话,立刻笑开。
“那我下次再画!”
顾行舟道:“画糖纸。”
阿圆点头:“画很多。”
周老头哼了一声:“先让陆小子吃饭。”
陆听春笑道:“老周,今日不催账?”
“催。”周老头道,“边吃边催。”
一行人往春信铺走。
远远地,陆听春看见铺门半开着。
柜台后的同纸灯亮着。
小木牌还在灯旁,糖盒也在,阿圆擦过的铜铃挂在门里,风一吹,发出一声清亮的响。
叮。
陆听春停在门口,听完这一声,才迈步进去。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木匣。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也在说。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