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笑道:“顾公子,你这夸法倒是始终如一。”
顾行舟把那张纸移到灯旁晾着。
“留着。”
“一个丑字也留?”
“嗯。”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灯火下那个歪歪斜斜的“春”。
“这是你回青渡后,写的第一个字。”
陆听春安静下来。
他原本想说,顾公子,你现在比岁录司还会记。
可话到唇边,又没有说。
这个字确实该留。
不是因为写得好。
是因为他终于又能写一个与旧账无关的字。
阿圆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跑来看那张纸。
她站在柜台边,看得很认真。
“陆老板写的?”
“嗯。”
“很好看!”
陆听春笑了:“你看清楚再夸。”
阿圆更认真地看了一遍:“是春。”
顾行舟在旁边道:“嗯。”
阿圆立刻高兴:“顾公子也这么说!”
陆听春哭笑不得。
周老头晚间来送馄饨,也看见了那张纸。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道:“比以前差。”
陆听春早就料到他要这么说:“多谢夸奖。”
“但能看清。”周老头把馄饨放下,“先挂着吧,省得你明日反悔。”
陆听春一怔:“挂哪儿?”
周老头指了指柜台后:“同纸灯旁边不是还有位置?”
陆听春看过去。
同纸灯旁已经有阿圆的小木牌、糖盒、小药包、撤判副印和账本,挤挤挨挨,再挂一张字倒也不是不行。
顾行舟已经去找小夹子。
陆听春无奈:“你们还真准备挂?”
顾行舟道:“挂。”
阿圆立刻搬来小凳子:“我来扶!”
于是,那张只写着一个“春”字的纸,被夹在同纸灯旁边。
灯火一照,歪字也像被照得端正了些。
陆听春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像从前许多被压坏的东西,终于重新冒出了一点芽。
晚上,第三封补录没有来。
倒是四时山传来一封短灯信。
是温清芜的声音。
“陆停云名痕今日亮了一瞬,无异动。林司主判断,或与听春今日重新执笔有关。”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手边的温水还没喝完。
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顿。
顾行舟看向他。
灯信继续:“不必急回。名痕已稳。待你手好,再来。”
温清芜停了停,像是知道他会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听春,先写你的春。”
灯信散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圆已经回家,周老头也收摊了,外头河声轻轻,门内铜铃不响。
陆听春看着同纸灯旁那个“春”字。
许久后,他轻声笑了。
“师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
顾行舟道:“她说得对。”
“你也觉得?”
“嗯。”
陆听春抬眼看他:“那我先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春信铺。”
陆听春笑了:“三个字,有点多。”
“那先写铺。”
“铺比春还难写。”
“那写灯。”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
灯旁小木牌歪着,糖盒满满的,顾行舟白日写的账也压在下面,铺子里所有琐碎东西都被这盏灯照着。
“灯也难。”
顾行舟道:“那写一。”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公子,你是真会退让。”
顾行舟看着他,认真道:“先写得出来。”
这句话落下,陆听春的笑意慢慢软了些。
先写得出来。
写不好也没关系,写少也没关系,不写旧令也没关系。
只要能写出来。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道:“那明日写一。”
顾行舟点头:“好。”
夜里关门后,顾行舟没有立刻睡。
他把白日写的账收好,又把陆听春那张“春”字纸旁边的灯符压稳,确认夜风吹不到,才坐回长凳。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顾行舟。”
“嗯。”
“你说,等我去问令台看陆停云名痕时,要不要带这个字?”
顾行舟看向那张纸。
“带。”
“为什么?”
“让他看。”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道:“他给你取名听春,你写了春。”
铺子里灯火很静。
陆听春低头,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那他要是看见,会不会觉得我写得太丑?”
顾行舟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看着他。
“能看清。”
陆听春看他片刻,终于低声笑了。
“好。”
他转身进了里间。
顾行舟躺到长凳上。
夜风吹不到门内,铜铃不响,同纸灯安静亮着。那张写着“春”的纸夹在灯旁,墨迹已经干透了。
灯火一晃,那个字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歪,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