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它没有冲向顾行舟。
而是冲向韩照衡手中的裂尺。
韩照衡脸色一变,短尺几乎脱手。
顾行舟一剑斩断灰影与短尺之间的线,冷声道:“快。”
韩照衡不再犹豫,强行拓下碑文。
灰影一次又一次扑来,顾行舟便一次又一次以停雪挡开。每挡一次,掌心铃纹就烫一分。同纸灯那边也会轻轻一亮。
后堂里,陆听春握着铜铃,始终没有松手。
每当铃身发烫,他就叫一声:
“顾行舟。”
每一次,铃都会轻轻回应。
叮。
到第七次时,陆听春的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温清芜低声道:“听春,手。”
陆听春低头,才发现自己包好的左手又被铃边压出一点红。
他松了松力道,却没有放开。
“没事。”
温清芜看他。
陆听春立刻改口:“有一点,但能忍。”
温清芜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把一盏春信灯移到他身边,替他压住名光。
掌衡司旧主堂内,韩照衡终于拓完最后一笔。
碑文拓纸离石的那一刻,整块衡印碑忽然裂开一道缝。
韩照衡脸色一变:“碑要碎!”
顾行舟收剑后退:“走。”
“不行,碑若碎,掌衡司旧誓也会碎。”
顾行舟看他:“你要守碑?”
韩照衡看着那块裂开的碑。
这块碑立了许多年。
他十三岁入掌衡司,在碑前第一次听训。后来每年冬至,掌衡司弟子都要站在这里,听司主说“衡不可私”。那时候他真以为这四个字是掌衡司的骨头。
如今才知道,骨头背面早已长了影。
韩照衡慢慢抬起短尺。
“不是守碑。”
他把裂尺压在碑面正中的“私”字上。
“是碎旧誓。”
顾行舟眼神微动。
下一刻,韩照衡用尽力气,将短尺折断。
咔。
裂尺断成两截。
衡印碑上“衡不可私”四个字猛地亮起,随后从“私”字开始裂开。碑背的灰影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有什么东西被迫从里面剥了出来。
顾行舟抬剑挡在韩照衡身前。
灰影撞上停雪,剑身剧烈一震。
顾行舟闷哼一声,仍没有退。
韩照衡脸色发白,却笑了一下。
“顾公子,这次我可以说你很会挡吗?”
顾行舟冷声:“闭嘴。”
韩照衡听话地闭了嘴。
衡印碑彻底碎裂。
碑背的灰影被逼出石中,化作一团扭曲的人形,隐约能看出一个老者的轮廓。
那影子没有脸,却有声音。
“衡不可散。”
顾行舟握剑的手一紧。
韩照衡咬牙道:“孟观衡。”
灰影转向他。
“掌衡后辈,竟碎衡碑。”
韩照衡抬起断尺,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掌衡司韩照衡,碎污碑,撤私衡。”
灰影骤然扑来。
顾行舟刚要出剑,后堂方向的铜铃忽然大响。
叮——
不是顾行舟摇的。
是陆听春在后堂用力晃响了铃。
这一声穿过春信司,穿过山雾,穿过掌衡司空荡的旧堂,直直撞在灰影身上。
顾行舟听见陆听春的声音。
“顾行舟,回来!”
这不是叫名定魂。
是叫他别恋战。
顾行舟毫不犹豫,反手抓住韩照衡的衣领,拖着人往外退。
韩照衡差点被他拽得摔倒:“拓纸!”
“拿着。”
“断尺!”
“别要了。”
“不行,那是证!”
顾行舟皱眉,停雪一挑,将断成两截的尺扫进韩照衡怀里。
“走。”
灰影在身后追出旧主堂。
就在它要越过门槛的一瞬,旧主堂外的春信灯齐齐亮起。
温清芜早已布在掌衡司外的封灯,此刻终于被触发。
灰影被灯光挡回门内。
它在门后扭曲翻涌,声音低沉而旧。
“谷雨前,影必为衡。”
顾行舟站在门外,脸色冷淡。
“等着。”
韩照衡喘着气看他:“等什么?”
顾行舟收剑。
“等陆听春骂你。”
韩照衡:“……”
春信司后堂里,铜铃最后一声余响散去。
陆听春握着铃,手心全是汗。
片刻后,铃身微微一亮,传回顾行舟的声音。
“回来了。”
陆听春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清芜也放下灯。
沈微明从门口探头进来:“顾公子没事?”
陆听春点头:“没事。”
方执衡靠在榻上,低声道:“碑开了?”
“开了。”
“看见什么?”
陆听春抬眼,望向掌衡司方向。
“孟观衡在影里。”
方执衡闭上眼。
“果然。”
没过多久,顾行舟和韩照衡回到后堂。
顾行舟进门时,衣袖被灰影划破一处,掌心铃纹又红了些。陆听春一眼就看见了。
他站起身。
“手。”
顾行舟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摊开掌心。
“烫。”
陆听春看着那片红痕,眉头皱起。
“疼吗?”
“有一点。”
“你现在说有一点,通常不止一点。”
顾行舟没反驳。
陆听春转头看沈微明:“药。”
沈微明立刻递来药瓶。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接过药瓶,像是想说什么。
陆听春抬眼:“怎么?”
顾行舟道:“你手也伤着。”
“我指挥。”
顾行舟安静了一下。
“好。”
陆听春用包着白布的手指指向旁边椅子。
“坐。”
顾行舟坐下。
后堂众人齐齐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沈微明小声道:“这回反过来了。”
林知年刚好从岁录司回来,听见这句,低头写了一笔。
陆听春没有亲手碰伤,只让沈微明帮忙上药,自己在旁边指挥。
“轻点。”
“白布绕两圈。”
“别勒太紧。”
顾行舟全程安静坐着。
陆听春看他这么听话,心里那点被铜铃烫出的慌才慢慢落回去。
韩照衡站在一旁,把碑文拓纸和断尺交给温清芜。
他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陆听春,终于忍不住道:“顾公子在掌衡司旧堂挡孟观衡影时,倒也没这么听话。”
陆听春慢慢抬眼。
“韩照衡。”
韩照衡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听春微微一笑。
“你也坐下。”
韩照衡:“我没伤。”
顾行舟看他一眼:“你被我拖的时候撞了门。”
韩照衡:“……”
沈微明没忍住笑出声。
林知年抬头:“事实如此。”
韩照衡闭了闭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陆听春和顾行舟一个比一个难缠。
因为他们身边还有一群负责补刀的人。
衡印碑拓被展开在三司合卷前。
上面两行字尤其清楚。
——影非天衡,乃人私衡。
——孟观衡以身入影,欲代四时终判。
五盏众名灯同时亮起。
第三铜页上的“总账影”三个字剧烈一震,像终于被人点破了来处。
温清芜沉声道:“有了这个,明夜便不是挡总账影。”
林知年接道:“是审孟观衡私影。”
陆听春看着拓纸。
“谢无因还会来。”
顾行舟收回包好的手,站到他身侧。
“嗯。”
“孟观衡也会。”
“嗯。”
“明夜大概比之前都难。”
顾行舟看着他。
“我在。”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后堂外,谷雨前的风吹过长廊。
五盏众名灯静静亮着,同纸灯中间那道细痕仍未完全合拢,却已经不再发黑。
陆听春低头,轻轻碰了一下手边的铜铃。
这一次,他没有摇响。
只是把它收进袖中。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谷雨前夜,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