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八章谷雨前夜
谷雨前夜,四时山没有风。
这反倒不对。
四时山在山中,哪怕入夜,也该有竹叶声、檐铃声、春信灯轻晃的声响。可这一夜,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春信司后堂里,五盏众名灯依次亮着。
平芜灯在东,灯底浮着阿榕、柳杏、杜怀安、沈三娘、许禾等名字;花朝灯在南,莲花灯残骨里有一点淡桃香;青渡灯在西,馄饨账和铜铃拓印压在灯下;北顾灯在北,那截削伞剩下的竹篾静静躺着,细青痕被灯火照得很浅。
同纸灯在中央偏侧。
陆听春和顾行舟的名光还在同一盏灯里,昨夜被旧判影划出的细痕没有完全合上,却已经不再发黑。它像一条很细的旧伤,提醒人这里曾经被人试图割开过。
三司合卷悬在灯阵中央。
三片铜页压在合卷之下。
孟观衡的碑文拓纸、韩照衡折断的掌衡尺、掌罚司撤判黑令、方执衡的问录卷,全都被依次摆入阵中。
陆听春坐在长案旁,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这后堂不像春信司,倒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人间小庙。
供的不是神。
是名字,旧物,错判,断尺,还有那些来不及被写清的事。
顾行舟坐在他右侧,手掌刚重新包过。掌心铃纹被孟观衡影烫出的红痕还没退,白布绕过掌根,露出几节修长的手指。
陆听春看了第三次。
顾行舟终于抬眼:“看什么?”
陆听春收回目光:“看你手有没有渗血。”
“没有。”
“疼吗?”
“有一点。”
陆听春一顿,随后轻轻笑了一声:“现在答得很熟。”
顾行舟看着他:“你教的。”
陆听春低头,把袖中那枚铜铃摸出来,放在掌心轻轻转了转。
铃没响。
他也没有摇。
顾行舟的目光落在铜铃上:“收好。”
“嗯。”
“若我不在——”
“你会在。”陆听春打断他。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抬眼,神色难得没有玩笑:“今晚你会在。”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嗯,我在。”
这话说得太稳,陆听春反倒笑了。
“顾公子,你现在这两个字,越来越像春信符。”
“有用?”
“有用。”
顾行舟便不说话了。
温清芜从灯阵外走来,手里提着春信主灯。她已经一整日没有休息,眼底有淡淡青色,却仍旧站得很直。
“再核一遍阵。”
沈微明立刻从旁边抱卷过来:“平芜灯稳,花朝灯稳,青渡灯稳,北顾灯稳。同纸灯痕未合,但不裂。三司合卷稳。掌衡尺影入位。孟观衡碑拓已压入外阵。”
林知年接着道:“岁录司留影阁已封。旧判影毁。撤判记录入卷。平芜铜页入主证。方执衡问录待续。”
方执衡靠在侧榻上,声音很轻:“我还醒着。”
韩照衡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硬撑。”
方执衡笑了笑:“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掌衡司终于有点人话。”
韩照衡脸色一僵。
沈微明没忍住笑。
林知年低头,像是想记。
韩照衡立刻道:“林司主,这句不用照录。”
林知年抬眼:“可作掌衡司言行变化附注。”
韩照衡:“……”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
这一点笑声落在后堂里,竟让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息稍微松了松。
可下一刻,三司合卷忽然翻动一页。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卷面上浮出一行字:
——谷雨前,子时开影。
温清芜抬头看向漏刻。
离子时,还有一刻。
掌罚司主握紧黑令:“各司入位。”
门外,掌罚司弟子齐声应令。
春信司弟子将灯阵外圈全部点亮,青白灯火一盏接一盏升起,像一条环住后堂的春河。岁录司弟子展开副卷,所有笔尖同时悬在纸上,等着记录即将发生的一切。掌罚司的人守住四门,黑令压地,防止旧账气外溢。
韩照衡站到断尺旁。
他的灰衣已经换过,袖口没有掌衡司旧纹,只系了一条白布。断尺横在他面前,他垂眼看着它,神色复杂。
方执衡看着他,低声道:“别怕。”
韩照衡没有抬头:“我没有。”
方执衡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当我没说。”
韩照衡沉默片刻,低声道:“方副令。”
“嗯。”
“若今晚过后,掌衡司还在……”
方执衡等着他说完。
韩照衡却停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们重新审。”
方执衡闭了闭眼:“好。”
陆听春听见这句,慢慢抬眼。
重新审。
这三个字在四时山里,其实比“杀谢无因”更难。
杀一个人容易,把一整座山里藏了十九年的账翻出来,很难。
顾行舟低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要是还能醒,事情会更多。”
顾行舟道:“那就明天想。”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现在也会偷懒了。”
“跟你学的。”
“这句今晚不许再说了。”陆听春低声道,“说太多,不值钱。”
顾行舟道:“本来就不值钱。”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继续:“不收你钱。”
陆听春一怔,随后笑得低下头。
沈微明在旁边听见,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温清芜终于看向他们:“子时前,少说两句。”
陆听春立刻坐正:“是,司主。”
顾行舟也收了声。
漏刻滴下最后一声。
子时到。
后堂里所有灯火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灭。
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一下。
三片铜页同时亮起,第三片上“总账影”三个字缓缓浮出。这一次,它不再是薄薄一层灰影,而是从铜页里一点一点站起来。
最先显出的是一片没有边界的影。
随后,那影子里浮出无数页旧账。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
还有更多他们没有见过的地名。
那些账页像被揉碎,又被强行压平,密密麻麻地叠在影子深处。每一页上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不完整。
温清芜抬灯:“春信照名。”
五盏众名灯同时亮起。
平芜灯里,阿榕的名字最先浮出。
花朝灯里,许棠的名字也亮了。
青渡灯一亮,远方似乎传来周老头的骂声,模糊不清,却中气十足。
北顾灯中,竹篾上的青痕亮起一点,像雪地里划过的一线春光。
同纸灯最轻。
但它也亮了。
陆听春和顾行舟的名光贴在灯芯两侧,细痕微微一晃,却没有裂开。
总账影停住一瞬。
随后,影子深处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名不足为衡。”
韩照衡脸色一变:“孟观衡。”
总账影里,一道人形缓缓浮出。
老者高冠广袖,眉目看不分明,像隔着厚厚一层旧账灰。他站在影里,却不像影子,更像影子的主人。
孟观衡。
死去二十年的前任掌衡司主。
掌罚司主握紧黑令,声音低沉:“孟观衡,你身死已久,不该再干涉四时账。”
影中老者缓缓转头。
“掌罚后辈,也敢审衡?”
林知年落笔:“孟观衡影现,言掌罚不敢审衡。”
孟观衡影看向林知年。
“岁录只会记死字。”
林知年笔尖未停:“孟观衡影言岁录只会记死字。”
沈微明低声道:“林司主真的很能气人。”
陆听春轻轻道:“也很有用。”
孟观衡影似乎不欲再理岁录司,转而看向长案中央的断尺。
“掌衡尺何在?”
韩照衡站出来,声音发紧,却没有退。
“掌衡尺已断。”
孟观衡影沉默了一息。
下一刻,后堂地面骤然裂出无数灰纹,直扑韩照衡脚下。
“断衡者,罪。”
韩照衡脸色骤白。
断尺剧烈震动,像要重新接回去。
方执衡在侧榻上艰难坐起,嘶声道:“韩照衡,别应!”
韩照衡咬牙:“我知道!”
他双手按住断尺,掌心被尺裂割破,血渗进尺身。灰纹却顺着他的血往上爬。
顾行舟正要出剑,陆听春忽然按住铜铃。
“先别。”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盯着韩照衡。
“这是掌衡司自己的第一问。”
若顾行舟出剑挡下,孟观衡影会说掌衡后辈仍靠外人护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