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这件事要一起。”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低头把衣带系好。
“嗯。”他说,“一起。”
后堂里,方执衡见到陆听春,先想坐起身。
陆听春立刻道:“别动。”
方执衡停住,低声道:“陆听春。”
“嗯。”
“旧判撤了?”
陆听春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方执衡开口问的是这个。
“撤了。”
方执衡闭了闭眼。
“那就好。”
“方副令怎么知道?”
“旧判一撤,平芜旧雨轻了一点。”方执衡道,“我在来路上感觉到了。”
陆听春走到三步外。
“你在井下三年,也被那张旧判压着?”
“不是旧判压我。”方执衡声音很轻,“是我留下的校账无法越过旧判。只要你仍是误春旧罪之身,我写下的东西就会被判词挡回去。”
陆听春明白了。
难怪同纸灯被划后,平芜旧名灯也不稳。
旧判不仅牵着他,也压住了方执衡的校账、平芜旧名和所有试图翻案的证据。
顾行舟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
方执衡看向他,勉强笑了笑:“顾公子不必这般看我。我如今也算旧判受害人之一。”
顾行舟道:“你也是旧案参与者。”
“是。”方执衡没有否认,“所以我活着回来,是来受审,不是来脱罪。”
韩照衡站在短尺旁,闻言低下了眼。
林知年打开岁录卷:“方执衡可陈述铜页来源。”
方执衡点头。
沈微明给他喂了一口温水,他才慢慢开口。
“承断试案,不是谢无因独自所拟。”
后堂里静了。
陆听春看向他。
方执衡继续:“那是掌衡司旧法中的禁案。最早可以追到十九年前四时账裂之后。陆停云入账封裂,掌衡司发现,总账可以借特定之人承断裂隙。”
温清芜皱眉:“所以他们把陆停云的入账当成了方法?”
“是。”方执衡低声道,“陆停云本是救裂隙,掌衡司却将其记作‘可行账法’。此后,掌衡司暗中推演多次,选出可承断之人。”
陆听春道:“我,是因为陆停云。”
方执衡点头。
“你被陆停云从平芜旧账里带出,又得名听春,本该脱离承断。但掌衡司认为,你仍与平芜旧账有根线。谢无因尤其如此。”
顾行舟冷声:“所以平芜案是为了把线重新拉紧。”
方执衡闭了闭眼。
“是。”
后堂里所有灯火都轻轻晃了一下。
方执衡继续:“宋折春、陈阿圆,也都是不同旧账的口子。至于第四个,总账影,是最后退路。若人不承断,疑账归影,账面归平。”
陆听春道:“这套旧法是谁留下的?”
方执衡没有立刻答。
他的视线落在三片铜页上。
“铜页没有写名。”
林知年道:“没有写,不代表没有。”
“是。”方执衡喘了一口气,“我查过。禁案最早由上一任掌衡司主封存,后来谢无因重启。”
温清芜眼神冷下来:“上一任掌衡司主?”
“谢无因的师父,孟观衡。”
掌罚司主脸色微变。
“孟观衡已故二十年。”
“是。”方执衡道,“可他的禁案还活着。”
林知年低头写下孟观衡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三司合卷忽然轻轻一震。
第三铜页上的“总账影”三个字,也跟着亮了一下。
陆听春眼神微沉:“它认这个名字。”
顾行舟道:“孟观衡和总账影有关?”
方执衡道:“我只查到一半。”他低声说,“孟观衡临终前,曾留下一句判语。”
“什么?”
方执衡看向合卷中央。
“若无人可衡,则影为衡。”
后堂灯火骤然一暗。
第三铜页上的“总账影”三个字猛地浮起,像被这句旧语唤醒。
温清芜立刻抬灯。
“压住!”
五盏众名灯同时亮起,同纸灯里的两缕名光也轻轻一晃。
陆听春下意识看向同纸灯。
顾行舟已经站到他身侧。
“陆听春。”
“我在。”
“别看影。”
陆听春收回目光,看向他。
“好。”
方执衡咳得厉害,却仍强撑着说下去:“谢无因不是第一个想让影为衡的人。他只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韩照衡脸色苍白:“掌衡司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
方执衡看向他。
“从有人觉得账比人干净时。”
韩照衡沉默了。
三司合卷在众名灯照耀下,终于将“总账影”重新压回铜页。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明夜谷雨前,来的不只是谢无因。
还有那套被掌衡司藏了十九年的禁案。
温清芜道:“孟观衡的旧卷在何处?”
掌罚司主沉声道:“掌罚司旧库有他的终审卷。”
林知年道:“岁录司也应有生平卷。”
韩照衡低声道:“掌衡司旧主堂有他的衡印碑。”
陆听春看向他:“掌衡司不是封了吗?”
“封了门,没封碑。”韩照衡道,“孟观衡的衡印碑在旧主堂后壁,历任掌衡司主接令时都要在碑前立誓。”
顾行舟冷声:“谢无因也立过?”
“立过。”
“他没守。”
韩照衡无言。
陆听春忽然道:“明夜之前,要把孟观衡的卷、碑、判语全部调出来。”
林知年点头:“我去岁录司。”
掌罚司主道:“掌罚司旧库由我去。”
韩照衡深吸一口气:“我去掌衡司取碑拓。”
顾行舟看向他:“你一个人去?”
韩照衡冷笑:“顾公子不信我?”
“信一半以下。”
韩照衡被堵得闭了闭眼。
“那你随我去。”
陆听春立刻抬眼。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开口。
他知道顾行舟该去。掌衡司旧主堂如今最危险,韩照衡未必可信,谢无因也可能在那里留了后手。
可同纸灯刚被划过,他本能地不想让顾行舟离太远。
顾行舟看着他,低声道:“我去取碑拓,很快回。”
陆听春道:“我知道。”
“你在后堂。”
“嗯。”
“若灯动,叫我。”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不在,我怎么叫?”
顾行舟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不是春信铺那枚。
是问令台暂令散去后,掌心铃纹留下的一点实形,昨夜被温清芜封成了铃符,原本准备谷雨前夜用。
顾行舟把它放到陆听春面前。
“摇它。”
陆听春看着那枚小铃。
“摇了你能听见?”
“能。”
“多远都能?”
顾行舟道:“四时山内。”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公子,你现在留东西给我,越来越熟练。”
顾行舟道:“你收着。”
陆听春没有推辞。
他用包着白布的左手指背轻轻把铜铃推到自己面前。
“好。”
顾行舟转身前,又看了一眼同纸灯。
灯痕仍在,但稳着。
陆听春知道他在看什么,便道:“我也会看着它。”
顾行舟点头。
“等我回来。”
陆听春抬眼看他。
这一句话不重。
却比许多叮嘱都更像约定。
“好。”陆听春说,“等你回来。”
顾行舟与韩照衡离开后,后堂忽然空了一点。
不是真的少了人。
只是少了那道总在他身边半步的影子。
陆听春坐在长案旁,低头看那枚小铜铃。
铃很小,安安静静躺在他手边。
沈微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顾公子给的?”
“嗯。”
“师兄现在收东西也很熟练。”
陆听春看他:“你若太闲,可以去帮林司主搬旧卷。”
沈微明立刻站直:“我去看花朝灯。”
方执衡靠在侧榻上,忽然低声道:“陆听春。”
“嗯?”
“顾行舟是个好护笔者。”
陆听春一怔。
方执衡又改口:“不对,无春已经碎了。”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词。
“他是个好守灯人。”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
“嗯。”
过了片刻,他轻声补了一句:
“是很好。”
同纸灯里的两缕名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