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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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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灯痕

“记账。”

顾行舟这两个字落下时,同纸灯轻轻晃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那盏小灯,半晌没有说话。

灯芯里两缕名光靠得很近,中间那道被旧判影划出的细痕仍在,像一张纸被刀尖擦过,尚未真正裂开,却留下了不容忽视的痕。

他本来想回一句“顾公子,你现在账记得比周老头还勤”,可话到了唇边,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这笔账太轻,也太重。

轻到只是两个人在灯下说话,重到方才差一点把他的名字从同纸灯里割出去。

陆听春低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顾行舟看着他:“手还疼吗?”

“比刚才好多了。”

“名字呢?”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一下:“这个也能问?”

“能。”

陆听春想了想,认真感受了一下方才那种被旧判拉扯的余痛。

“还有一点。”他说,“像被纸割过。”

顾行舟皱眉:“怎么治?”

温清芜在旁边听见,原本想开口,最后又忍住了。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慢悠悠道:“可能要少听一点旧判,多听一点活人话。”

顾行舟点头:“我说。”

沈微明本来靠在门边,听见这句,差点又笑出来。

掌罚司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后堂里还有不少人。

陆听春垂眼,耳根那点热意还没退下去,只好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顾行舟还真像要继续说话。

陆听春立刻低声道:“顾公子,先留着。”

顾行舟看他。

“人太多。”陆听春补了一句。

顾行舟安静片刻:“好。”

这一声“好”倒是听话。

可陆听春忽然觉得,顾行舟越听话,有时越让人招架不住。

天色将明时,林知年终于回来了。

他从岁录司留影阁一路赶回,外袍上沾着留影阁特有的冷白纸灰,眼下也有疲色,但神色比离开时稳了许多。

他一进后堂,先看同纸灯。

见灯火仍亮,才开口道:“旧判影已经封毁。”

掌罚司主上前半步:“旧判原卷呢?”

林知年道:“已入撤判记录。原卷不毁,封为错判证。”

掌罚司主点头:“应当如此。”

陆听春听见“错判证”三个字,抬眼看了过去。

林知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三年前判你误春逐山之卷,现改列为平芜旧案错判证之一。旧判不再生效,但旧判曾经存在这一事实,需要保留。”

陆听春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笑了。

“林司主,你们岁录司真是很不会让人轻松。”

林知年道:“轻松容易改账。”

“有理。”

陆听春低头看着手中温水,许久后才道:“留着也好。”

错判若被彻底抹去,三年前他被押出平芜、逐出四时山的事就像从未发生过。

可它发生过。

他受过,平芜的人看过,春信司的人沉默过,岁录司记过,掌罚司判过。

这些不能只用一句“旧判已撤”就擦掉。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忽然道:“以后不会再用它划名。”

陆听春抬眼看他。

“嗯。”

“若再划,我去岁录司。”

林知年看了顾行舟一眼:“留影阁外已经加封。”

顾行舟道:“加封不够。”

林知年停了停:“那我再加一层。”

掌罚司主也道:“掌罚司会加黑令。”

沈微明在旁边小声道:“顾公子现在一句话,三司都加班。”

陆听春低笑了一声:“他现在很会管事。”

顾行舟道:“只管该管的。”

陆听春看着他。

这句话若换个人说,或许有些冒犯。

可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倒像一句很平静的事实。

后堂里重新忙起来。

旧判影一事虽然暂时压住,但谷雨前夜已经近在眼前。五盏众名灯要重新加护,同纸灯上的灯痕要以春信灯慢慢养合,三司合卷旁的掌衡尺影也要等韩照衡回山后再补实证。

温清芜安排完这些,转头看向陆听春。

“你去睡。”

陆听春刚要说话,顾行舟已经看过来。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睡就睡。”

沈微明惊讶:“师兄今日这么好说话?”

陆听春看他:“因为我怕我再不好说话,顾公子就要把我抱去侧室了。”

顾行舟安静一瞬:“可以。”

后堂里倏地静了。

陆听春:“……”

沈微明实在憋不住,转身出了后堂,笑声差点压不住。

温清芜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知年提笔,似乎在判断这句是否需要照录。

陆听春立刻站起身:“我自己走。”

顾行舟看着他:“慢点。”

陆听春低声道:“你少说一句,我就能走得更稳。”

顾行舟没明白:“为什么?”

陆听春闭了闭眼,决定不再解释。

他往侧室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同纸灯。

灯痕还在。

但两缕名光没有分开。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我守着。”

陆听春点点头。

“叫我。”

“若有事?”

“没事也可以。”

顾行舟一顿。

陆听春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像平日的自己,轻咳一声:“我是说,若你也困了,就叫我换你。”

顾行舟看着他。

“知道。”

陆听春进了侧室。

门合上后,顾行舟仍站在原地,视线停在门上片刻,才转身回到同纸灯旁。

温清芜看了他一眼。

“顾公子。”

“嗯。”

“同纸灯之所以会被旧判影划开,是因为它还太新。”

顾行舟看向她。

温清芜道:“灯新,名光也新。它不像平芜、花朝、青渡、北顾那几盏,有那么多人的名字、旧物和记忆压着。它要稳,不是靠你守一夜。”

顾行舟问:“靠什么?”

这一次,温清芜没有避开。

“靠你们以后真的把它活成证。”

顾行舟安静了很久。

掌罚司主在一旁低头看黑令,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林知年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

顾行舟看着同纸灯里那两缕靠在一起的光,低声道:“明白了。”

温清芜看他。

顾行舟又道:“会慢慢活。”

林知年的笔尖终于落下。

他很轻地写了一行。

——顾行舟言:会慢慢活。

天亮后,方执衡被接回四时山。

春信司弟子抬着软榻从山门一路入春信司后堂,韩照衡跟在后面,身上掌衡司灰衣还沾着平芜旧雨的潮气。他手中的短尺已经用黑布包住,入山第一件事,便是把短尺交到三司合卷前。

“掌衡司韩照衡,交衡尺实物。”

他说这话时,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但手很稳。

黑布打开,裂开的掌衡短尺放到长案上。尺身那道裂痕里还残着一点灰白账线,春信灯一照,账线瑟缩了一下,没有再动。

温清芜抬灯:“春信照污。”

林知年落笔:“岁录记实。”

掌罚司主举令:“掌罚止害。”

短尺震了一下,随后裂痕里渗出的灰线被三司合卷一点一点吸出,化作一缕细灰,落入卷中。

合卷上浮出一行字。

——掌衡尺污,掌衡失独,待审。

韩照衡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待审。”

沈微明站在旁边:“韩师兄觉得这两个字不好?”

“不是不好。”韩照衡道,“只是掌衡司审了别人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写上待审。”

林知年道:“迟早的事。”

韩照衡看了他一眼。

“林司主还是这么招人烦。”

林知年平静道:“你可以继续说,我会照录。”

韩照衡闭嘴了。

方执衡被安置在后堂侧榻上。

他伤得很重,脸色灰白,肩上伤口虽已止血,但整个人仍像一张被水泡了三年的旧纸,稍一用力就会散。可他回到四时山后,眼神反而比在井下清明了些。

他看见长案上的三片铜页,许久没有开口。

陆听春醒来时,方执衡已经在后堂了。

顾行舟来叫他。

没有说“方执衡到了”,只先问:“睡够了吗?”

陆听春坐起身,看着他:“若我说没够,你会让我继续睡?”

顾行舟想了想:“会。”

陆听春反倒怔了一下。

顾行舟道:“方执衡醒着,可以等。”

陆听春看着他,慢慢笑了。

“顾公子现在很不一样。”

“哪里?”

“从前你大概会说,人到了,走。”

顾行舟没有否认。

“现在呢?”

“你还困。”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轻了些。

“还行,不困了。”

顾行舟把外衫递给他。

陆听春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衣料时,忽然道:“顾行舟。”

“嗯。”

“温师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顾行舟看着他:“说同纸灯要慢慢活成证。”

陆听春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很平,像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能说。

“你怎么什么都直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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