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春信铺铜铃响过几次?”
陆听春一怔。
“什么?”
“阿圆擦过几次?”
陆听春低低喘了一口气,竟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不知道……她说要再擦一遍。”
“周老头馄饨欠几碗?”
“二十六。”
“长凳换不换?”
陆听春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换。”
“我的工钱?”
“欠着。”
“欠多久?”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轻了些:“你不是说先欠着?”
“现在问。”
“那就……回青渡算。”
顾行舟点头:“记着。”
陆听春忽然觉得那种被远处称呼拉扯的感觉轻了一点。
顾行舟不是在和他说什么大事。
只是铜铃,馄饨,长凳,工钱。
可这些东西比“陆岁师”“无春笔主”“承断候选”更能把他拉回来。
温清芜看着同纸灯。
黑线不再继续往陆听春名光里钻,停住了。
她没有出声,只把春信灯压得更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春信司弟子冲进来:“岁录司传灯!留影阁里的纸影找到了!”
温清芜道:“谁在划?”
弟子脸色发白:“不是人,是一页旧影。林司主说,那页影来自掌衡司旧判卷。”
陆听春抬眼。
“旧判卷?”
“是。”弟子咽了咽喉咙,“上面写着三年前对陆师兄的判词。”
顾行舟脸色彻底冷下来。
误春。
逐出岁师门。
那张判词的影子,竟然藏在岁录司留影阁里,趁夜划同纸灯。
不是谢无因亲自来。
是当年的旧判在动。
陆听春安静了一瞬。
随后轻声道:“原来是它。”
顾行舟道:“毁掉。”
温清芜却道:“不能只毁。”
陆听春点头:“它能动,说明旧判还没撤。”
后堂里静了一下。
这件事他们都知道。
平芜案在重新开审,方执衡活着,铜页取回,承断试案显露,但掌罚司与岁录司还没有正式撤销陆听春的旧判。
从卷宗上说,陆听春仍是“误春”之人。
只要旧判还在,总账影就能借它割开陆听春和如今的人间证。
顾行舟看向温清芜:“现在撤。”
温清芜道:“掌罚司主不在这里。”
“那叫来。”
顾行舟说得很平。
可后堂里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这句话已经压着火。
温清芜没有反驳,转头吩咐弟子:“请掌罚司主,立刻。”
弟子飞快离开。
陆听春站在顾行舟身后,忽然轻声道:“顾公子,别这么凶。”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笑了笑,脸色仍白。
“掌罚司主年纪不小,经不起你吓。”
顾行舟看着他。
“你还替别人说话?”
“不是替。”陆听春道,“我只是觉得你再这么沉着脸,沈微明回来该说你要拆后堂。”
“可以拆。”
“那我睡哪儿?”
顾行舟一顿。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
同纸灯上的黑线还在,但被温清芜压住,又有顾行舟的名字牵着,暂时没有继续加深。
半刻后,掌罚司主来了。
那是个白发老者,黑袍,眉目沉肃。昨夜他一直在掌罚司看守无名匣,听闻后堂出事,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便看见同纸灯上的黑线。
再看陆听春脸色,老者神色微变。
“旧判动了?”
温清芜道:“岁录司传信,三年前旧判卷影在留影阁异动,划同纸灯。”
掌罚司主沉默片刻。
他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顾行舟目光立刻看向他。
老者顿了顿,像是忽然明白为什么顾行舟会这样看自己,改口道:“陆公子。”
陆听春:“……”
他忍不住道:“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掌罚司主点头:“陆听春,三年前掌罚司有失察之责。”
陆听春没有想到他开口就是这句。
掌罚司主从袖中取出一枚黑令。
“掌罚司当年依掌衡司呈卷,判你误春,逐出岁师门。如今平芜旧案重开,方执衡存活,承断试案与掌衡旧谋皆已入证。旧判不可再立。”
林知年还没回来,但岁录司弟子立刻代为记录。
掌罚司主将黑令压向三司合卷。
“掌罚司撤三年前陆听春误春逐山旧判。”
同纸灯骤然一亮。
那道黑线剧烈扭动起来,像被人从根处斩了一刀。
陆听春猛地闭了闭眼。
顾行舟扶住他手臂:“陆听春。”
“我在。”
掌罚司主继续道:“旧判撤后,陆听春不复逐山之身。其岁师门名录是否恢复,待平芜案终审另议。但旧罪不得再作牵名之据。”
黑令落下。
三司合卷亮起。
与此同时,岁录司方向有一道白光飞来,落入后堂。
林知年的声音从白光里传出:
“岁录司已毁旧判卷影,保留撤判记录。旧判不再牵名。”
话音落下,同纸灯上的黑线终于断开。
一截化作灰烟。
另一截试图往顾行舟名字上钻,被顾行舟掌心忽然亮起的问令铃纹挡住。
顾行舟冷声道:“滚。”
铃纹一震。
最后那点黑线也散了。
同纸灯重新亮起。
两缕名光依旧在同一盏灯里。
陆听春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这口气吐得很慢,像把压在身上三年的某一层东西也一起吐了出去。
温清芜眼眶微微发红,却很快转过头去,继续稳灯。
掌罚司主收回黑令,对陆听春低头一礼。
“迟来的撤判,不算还清。”
陆听春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至少来了。”
顾行舟低头看他:“还疼吗?”
陆听春感受了一下。
“少很多。”
“手呢?”
“也还好。”
顾行舟道:“坐下。”
陆听春这一次没反驳。
他坐到长案旁,顾行舟站在他身边,没有立刻去拿药,只看着同纸灯。
灯火稳了。
温清芜将春信灯收回半寸,低声道:“同纸灯保住了。”
沈微明也终于从外面赶回来,身上带着岁录司留影阁的冷气,一进门便道:“林司主说那张旧判影像疯了一样,还想往外跑,被他写了三十七笔‘旧判已撤’硬生生钉回去了。”
陆听春笑了一下:“林司主辛苦。”
沈微明看见同纸灯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兄,你没事吧?”
陆听春道:“没事。”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改口:“有点事,但不大。”
沈微明立刻道:“长进了。”
陆听春:“……”
掌罚司主还在旁边,他不好同沈微明斗嘴,只能低头喝温清芜递来的水。
水有点凉。
顾行舟接过,换了一杯热的。
陆听春看着他:“这也管?”
顾行舟道:“凉。”
“我又不是灯。”
“人也会凉。”
陆听春被这句话堵得一怔。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
“好,喝热的。”
后堂里紧绷了一夜的气息终于稍微松动。
同纸灯被重新加了一道春信护灯符。掌罚司主亲自留在后堂,防止旧判残力再次牵动。沈微明累得靠在门边,林知年还未回来,但岁录司那边不断有白光传来,确认旧判影已被封毁。
陆听春坐在灯旁,看着同纸灯。
灯芯中,两缕名光仍旧靠在一处。
方才黑线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细细的痕。
不深。
但在。
顾行舟也看见了。
“会好吗?”
温清芜道:“会慢慢合。”
顾行舟问:“多久?”
温清芜看了一眼陆听春,又看了一眼顾行舟。
“看你们。”
陆听春一怔:“看我们?”
“同纸灯以两人名光为芯。”温清芜神色平静,“灯痕能不能合,不只看春信术,也看两名之间是否稳。”
沈微明本来已经很困了,听到这里,忽然又精神了一点。
陆听春轻咳一声:“师姐,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
温清芜道:“事实如此。”
陆听春彻底沉默。
这个后堂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顾行舟却像听得很认真。
他看着同纸灯,问:“怎么稳?”
温清芜:“……”
这次连她都停了一下。
沈微明低头笑得肩膀发颤。
陆听春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顾公子,你先别问。”
顾行舟看向他:“为什么?”
陆听春放下手,耳根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因为现在人太多。”
顾行舟安静片刻。
“那之后问。”
陆听春:“……”
沈微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掌罚司主默默转过身,假装自己在研究黑令。
温清芜抬手扶额。
只有同纸灯在长案上轻轻亮着。
那道细痕仍在,却被两缕名光一起托住,没有再裂开。
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过去了。
离谷雨前夜,还剩不到一日。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盏灯,轻声道:“顾行舟。”
“嗯。”
“今晚谢谢。”
顾行舟道:“你也叫过我很多次。”
陆听春笑了下。
“那算扯平?”
顾行舟看着同纸灯。
“不平。”
“为什么?”
“以后还会叫。”
陆听春抬眼看他。
后堂灯火映在顾行舟侧脸上,他说这话时依旧很平,像只是说一件必然发生的小事。
陆听春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先欠着。”
顾行舟点头。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