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衡抬头看了一眼。
他三年没有见过天光,哪怕只是黎明前的灰色,也刺得他闭了闭眼。
陆听春站在香粉铺门口,低头看那块榕花旧砖。
砖上的红光散得很慢。
他蹲不下去,只能弯腰看。
顾行舟将方执衡交给沈微明扶住,走到他身侧。
“怎么?”
“在想要不要把砖带走。”
顾行舟道:“带不走。”
“我知道。”
陆听春轻声道:“它是阿榕家的门砖,应该留在这里。”
顾行舟看着那块砖。
“那就留。”
陆听春点了点头。
韩照衡站在一旁,忽然道:“我派人守这里。”
陆听春看他。
韩照衡道:“不是为了掌衡司,是为了防谢无因。”
顾行舟冷淡道:“你的人未必可信。”
韩照衡一噎。
陆听春道:“不必派你的人。”
韩照衡皱眉。
陆听春看向南城街巷。
夜色将尽,远处已经有人家亮起早灯。也许是旧雨停了些,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重新透出光。
“这里有人守。”
韩照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间药铺的老妇不知何时站在街口,手里仍提着昨夜那盏小灯。她身后还有几个平芜百姓,有人拿着伞,有人披着旧衣,神色都很不安,却没有退。
他们看见桃林里的几人,也看见了被扶出来的方执衡。
老妇的目光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听春走过去几步,停在桃林边。
“老人家。”
老妇没有问他是不是找到雨来的地方,也没有问井下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身后那片桃林,过了很久,道:“雨小了。”
陆听春低声道:“还没停。”
“比昨夜小了。”
老妇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被晨雾打湿了。
“那就好。”
她身后一个中年人忽然问:“陆岁师,这次还会封城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道:“不会轻易封。”
“那旧雨呢?”
“我们会带走一部分账证,回四时山审。”陆听春道,“但桃林还在,旧井还在,平芜的名字也还在。若有人愿意守这里,请不要让井再被掌衡司单独封住。”
中年人显然没完全听懂。
老妇却听懂了些。
她问:“我们能守?”
陆听春看着她。
“能。”
这一个字落下时,平芜旧名灯微微一亮。
像灯里的名字,也在听。
陆听春道:“不是替四时山守,是替平芜自己守。”
人群里静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老妇。
“我守。”
随后,一个卖纸伞的中年人也道:“我家铺子离这里近,我夜里能听见水声。”
另一个人道:“我有两个儿子,可以轮着看。”
有人又问:“若再下雨怎么办?”
陆听春道:“点灯。”
他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明白,取出三枚春信灯符,递给老妇。
“若旧雨再起,烧灯符。四时山会知道。”
老妇捧着那三枚符,像捧着很重的东西。
韩照衡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又松,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账不只是在司堂里定的。
也可以交到这些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百姓手里。
林知年在旁边低头记录。
“平芜南城百姓自愿守旧井。”
韩照衡忽然低声道:“这也能入卷?”
林知年道:“能。”
“他们不懂四时账。”
“但他们在平芜。”
韩照衡不说话了。
方执衡被安置在香粉铺旁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椅上,沈微明替他止血。他伤得太重,不宜立刻赶路回四时山,只能先在平芜临时安置,再由春信司传灯调人来接。
陆听春站在街边,望着逐渐亮起来的天。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
“手。”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写名时用力太急,左手白布又渗了血。右手虽然没动,也因为一路奔波微微作痛。
“回去包。”
顾行舟道:“现在。”
“这里?”
“嗯。”
陆听春看了看周围平芜百姓,又看了看韩照衡、林知年、沈微明。
“顾公子,这么多人。”
“伤口不等人少。”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顾公子这句很有道理。”
陆听春叹气。
顾行舟已经取出药包。
平芜南城的清晨,就这样在一群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变成了顾行舟给陆听春重新包手的地方。
陆听春坐在香粉铺门前的石阶上。
顾行舟蹲在他面前,拆开旧布,上药,重新缠好。动作比从前更熟,白布压得平整,连指腹都留了活动的余地。
老妇看着看着,低声问旁边人:“这位也是岁师?”
陆听春听见了,险些笑出声。
顾行舟头也不抬:“不是。”
老妇有些不好意思。
陆听春道:“他是春信铺伙计。”
顾行舟手上动作一顿。
老妇恍然大悟:“哦。”
沈微明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写。
顾行舟替陆听春包好手,抬眼看他。
“工钱。”
陆听春笑道:“回去结。”
“嗯。”
方执衡靠在不远处,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咳了几声。
韩照衡站在他旁边,沉默片刻,终于道:“方副令,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方执衡闭着眼。
“我也有很多话要写。”
韩照衡道:“你的笔还在吗?”
方执衡睁眼,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那支笔尖折了一点的竹笔。
“先借你?”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只是普通竹笔。”
方执衡却摇头。
“这支不适合我。”
“为什么?”
方执衡看着那支笔,声音很轻。
“它有人味。”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也看了方执衡一眼。
方执衡低声道:“我现在写不了这样的笔。”
陆听春慢慢把竹笔收回。
“那等你能写了,再说。”
“好。”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桃林的白花在晨雾里显得没有夜里那么吓人,只是仍旧太白,太安静。旧井被平芜百姓临时用木栏围住,三枚春信灯符压在井沿边。阿榕家的旧砖留在香粉铺门口,榕花纹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
林知年带着铜页和记录准备先回四时山传信。
沈微明留下来安排方执衡转移。
韩照衡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桃林边,望着那些平芜百姓忙碌的身影,像被什么东西困在原地。
陆听春和顾行舟则沿着南城长街慢慢往外走。
走过药铺时,老妇又叫住他们。
“陆……”
她顿了一下,像想起昨夜的话,改口道:“陆听春。”
陆听春停住。
老妇把一把旧伞递给他。
“这伞是我女儿留下的。你不必带走,我只是想让你看看。”
那是一把旧油纸伞,伞面修过,边缘有淡淡香粉痕。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只认真看完。
“很好看。”
老妇眼圈红了,点点头,把伞收回。
“她叫柳杏。”
陆听春轻声重复:“柳杏。”
林知年已经先行离开。
没有岁录笔在旁边记下这个名字。
陆听春便低头,从袖中取出竹笔,在随身一张空白灯符背面,用左手慢慢写下:
柳杏。
字还是不太稳。
可写完之后,他把灯符递给老妇。
“这个名字,你也守着。”
老妇双手接过,像接过女儿终于回来的一个影子。
顾行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等陆听春重新往前走时,他才低声道:“好看。”
陆听春知道他说的是字。
“歪了。”
“能看清。”
“这也算夸?”
“嗯。”
陆听春笑了笑,把竹笔收好。
平芜城门在晨光里慢慢打开。
城外风吹进来,不带雨。
陆听春站在门下,回头看了一眼南城方向。
桃林被城墙挡住,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守着井,有人守着砖,有人守着伞,也有人终于从井下被带出来。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走?”
陆听春点头。
“走。”
两人踏出城门。
身后,平芜城里忽然有一声很轻的铃响。
不是井下的铃。
是药铺门前,老妇挂起的小风铃,在清晨的风里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