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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铜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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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铜页

井底石室里,灰屑还没有完全落下。

那些替身账人碎开后,并没有像普通纸灰一样落进水里,而是悬在半空,细细碎碎,像一群还没死透的虫。沈微明立刻抬灯,春信灯火一照,灰屑才终于失去形状,纷纷落进井水中。

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黑纹,很快又散了。

陆听春站在石壁前,左手还握着那支竹笔。

笔尖折了一小截。

墙上“阿圆”“宋折春”“陆听春”三个名字歪歪斜斜地写着,因为石壁潮湿,笔画边缘已经有些洇开。可那三个名字仍旧亮着一点很淡的光。

不是春令。

也不是旧账。

只是被人写下来的名字。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停雪横在手中,剑尖还带着一点灰屑。方才那一剑斩得太快,剑气擦过井壁,留下一道霜白的痕。

他没有立刻收剑,只低声问:“手疼吗?”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指腹的伤原本已经包好,方才握笔太急,白布边缘又渗出一点血。

“还行。”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叹了一声,改口:“有一点。”

顾行舟这才没再盯着他,只道:“等会儿包。”

“嗯。”

沈微明把三片铜页从铁匣里一一取出,交给林知年。林知年隔着岁录薄布接过,确认铜页没有被灰纸污损,才放入岁录匣中。

韩照衡站在旁边,脸色很差。

他手里的短尺裂了一道长痕,尺心里渗出的那条账线还没有完全消失,像一根灰白色的细刺,扎在木骨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

“这尺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没人接话。

韩照衡又低声道:“我十三岁入掌衡司,师父说,掌衡者持尺,量人间错,不可偏,不可私,不可畏。”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原来尺也是假的。”

方执衡靠在石台上,气息微弱,闻言却睁开眼。

“尺不假。”

韩照衡抬头。

方执衡喘了口气,道:“是拿尺的人……被改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住。

韩照衡手指微微一颤。

林知年低头记下。

韩照衡看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口,最后没有阻止。

陆听春把竹笔收回袖中,走到方执衡三步外。

“方副令还能走吗?”

方执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三年半人在井下,半名在账里。”他声音嘶哑,“如今能说话,已是旧名灯吊着。”

沈微明皱眉:“那得先把你抬出去。”

方执衡却道:“不能从井口走。”

顾行舟道:“为何?”

“井口的掌衡封已经醒了。”方执衡闭了闭眼,“方才替身账人一动,井上封必然被惊。若从井口出,会被封认作偷账。”

沈微明看向来路:“那从香粉铺暗道出去?”

“可以。”方执衡低声道,“但带着我,暗道会沉。”

陆听春道:“为什么?”

方执衡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疲惫。

“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回人身。”

这句话落下,石室里又静了一静。

沈微明手里的灯火轻晃。

林知年问:“你现在算活人,还是账中名?”

方执衡低声笑了下:“林司主,这问题问得真像岁录司。”

“要入卷。”

“那便写。”方执衡慢慢道,“方执衡,半归人身,半系旧账。未亡,未全活。”

林知年笔尖微停,随后如实写下。

方执衡继续道:“要带我出去,必须先把我的名从井下转出来。”

“怎么转?”

“平芜旧名灯。”方执衡看向沈微明怀中的灯,“阿榕借了我名字一角。我若要离井,需她愿意放。”

众人同时看向灯。

旧名灯里,“阿榕”两个字仍旧亮着,只是比方才暗了些,像耗了太多气力。

陆听春走到灯前,垂眼看着那个名字。

“阿榕。”

灯火动了动。

“方执衡当年借过你的砖,也借了你的名。”陆听春声音很轻,“如今他要离井,你愿意放他出来吗?”

灯中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暖雨声,一点一点从灯芯深处响起来。

过了很久,那个轻轻的女声才从灯里传出。

“他答应过我。”

陆听春喉间一滞。

“答应什么?”

“他说,会让你回山。”

井底石室里的水声似乎停了一瞬。

方执衡闭上眼,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痛色。

“我没做到。”

阿榕的声音很轻。

“你也没回来。”

方执衡没有说话。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有些账不是说清前因就能算清的。

方执衡留下校账,藏好备案,替身入账,半死半活在井下熬了三年。可阿榕死了,平芜死了许多人,他答应过的话也没有做到。

这笔账若问人,谁都不干净。

可若不问人,那些名字又永远被埋在雨里。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后半步,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回神。

“我在。”

他抬眼看向灯火,声音放得更稳。

“阿榕,他没有做到。可是他把账藏下来了。”

灯里的暖雨声轻了一点。

“如今我们要把账带出去,也要把他带出去。不是为了让他抵掉旧错,是为了让他活着说清楚。”

阿榕没有回答。

陆听春继续道:“若他有罪,活着受审。若他未尽之事,活着补。”

他说完,停了很久。

灯火仍旧沉默。

方执衡靠在石台边,手指无力地垂着,血从肩上慢慢渗下来,被沈微明暂时用春信符压住,却压不了太久。

韩照衡忽然开口:“阿榕姑娘。”

众人看向他。

韩照衡垂下眼,声音很低。

“我是掌衡司的人。方才我想改备案,也想封井。你若不信掌衡司,我无话可说。”

灯火轻轻一晃。

韩照衡继续道:“但我可以作证。今日起,掌衡司这一支,由我呈卷自审。方执衡若出井,我护他回四时山受三司共审。若掌衡司有人再拦,我先交尺。”

他举起手里的短尺。

尺身裂着,灰线还在。

“此尺有污,我也有污。”

沈微明愣住,像没想到韩照衡会说到这一步。

林知年抬笔,一字不漏地记下。

灯中“阿榕”亮了一下。

那个女声问:“你们会让平芜雨停吗?”

这一次,没人立刻答。

陆听春看向井底水面。

三年前,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答不出来,后来也没有做到。

如今他依旧不敢轻易许诺。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所有雨都停。”陆听春道,“但我会把雨从哪里来的,写清楚。”

阿榕轻轻问:“写清楚,就会停吗?”

陆听春闭了闭眼。

“至少不会再让它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灯火安静了。

很久以后,阿榕的名字轻轻一散,化作一缕红光,从旧名灯里飞出,落到方执衡眉心。

方执衡浑身一震。

他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里往上一拉,胸口猛地起伏,咳出一口带黑的血。

沈微明立刻上前:“撑住!”

顾行舟按住方执衡肩侧,避开伤口,将他从石台边扶起。

方执衡睁开眼,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活人的光。

他低声道:“多谢。”

灯中的阿榕没有再说话。

只是灯火变得很淡,很稳。

韩照衡看着这一幕,握着短尺的手慢慢放下。

“走暗道。”顾行舟道。

沈微明检查暗道口:“水气在涨,得快。”

林知年将岁录匣封好,贴上临时封印。三片铜页已经入匣,方执衡的存活记录也已入卷。韩照衡命身后已无面具的两名随行人散开探路,可其中一个刚往前走一步,顾行舟的剑就横了过去。

“他们留下。”

韩照衡皱眉:“他们不是谢无因的账人。”

“他们是掌衡司密行人。”

“你不信我?”

顾行舟道:“信一半以下。”

陆听春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公子,现在这话说得越发顺了。”

韩照衡脸色不大好看,却没有反驳。他回头低声吩咐那两人守在井底,不许动任何封印。两人这次没有再戴无字灰面,露出的脸上都有些不安。

方执衡由顾行舟和沈微明一左一右扶着,往暗道走。

陆听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平芜旧名灯。

灯火照着潮湿石阶。

上来时,比下去更难。

方执衡的身体太轻,像许多骨血都被井下旧账抽空了。每走几级石阶,他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暗道里的水气越涨越高,很快没过脚背。墙缝里胭脂粉的旧痕被水一泡,散出一种很淡的香。

那香味让陆听春想起塌掉的香粉铺。

想起门口撑伞的少女。

“陆岁师,春什么时候停?”

他脚步微微一慢。

顾行舟在前面没有回头,却叫了一声:“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我在。”

顾行舟这才继续往上走。

韩照衡跟在陆听春后面,沉默了一路。

快到暗道出口时,他忽然开口:“陆听春。”

顾行舟回头看他。

韩照衡像已经学会了避开某个称呼,淡声道:“我想看一眼铜页。”

陆听春道:“不行。”

“那是掌衡备案。”

“现在是岁录证物。”

“我总要知道掌衡司到底被改到什么地步。”

林知年在前头停步,回头道:“回四时山后,三司共审时可看。”

韩照衡冷笑:“到那时,还轮得到掌衡司说话吗?”

林知年道:“掌衡司要先证明自己能说真话。”

韩照衡被堵住,半晌才道:“林司主,你们岁录司的人都这么讨厌?”

林知年想了想。

“事实如此。”

沈微明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暗道口终于到了。

香粉铺塌掉的地面仍开着,外头桃林的白雾涌进来。天色已经泛出一点灰青,不知不觉竟快到黎明。

他们把方执衡带出暗道时,平芜旧名灯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桃林里的雨停了。

不是彻底停。

只是枝头那些滴落的旧雨不再一声一声砸下来。白花仍旧开得怪异,湿泥里仍有暗红水痕,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暖雨声,终于退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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