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一静。
方执衡睁眼,看向韩照衡。
“你也一样。”
韩照衡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方执衡没有再理他,只对陆听春道:“铁匣……旧名开第一封,岁录开第二封,春信照,掌罚锁。不能用掌衡。”
林知年立刻道:“为何?”
方执衡道:“掌衡封……被改过。谁以掌衡开,谁就接谢无因的账线。”
韩照衡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方才差一点就要用短尺开封。
沈微明低声:“韩师兄,现在还觉得方副令不是本人吗?”
韩照衡脸色难看,没有答。
陆听春看向铁匣。
“旧名灯能开第一封?”
方执衡点头。
“阿榕……借名于我。”
他说完,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陆听春声音轻了些:“你认识阿榕?”
方执衡安静了一会儿。
“她给过我一块砖。”
陆听春眼神微动。
“为什么?”
“她问我……陆岁师是不是会被罚。”方执衡咳了一声,“我说,我会尽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做到。”
井底石室里的水声很轻。
陆听春垂眼,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向他,低声叫:“陆听春。”
“我在。”
他答得很轻。
沈微明将平芜旧名灯放到铁匣前。
灯火落在第一道封上,封印上的灰色慢慢褪去,露出一朵极小的榕花纹。
“阿榕。”
陆听春低声叫。
旧名灯亮起。
榕花纹化作一道红光,第一道封无声松开。
铁匣震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圈黑纹。
林知年上前,打开岁录匣,取出一枚白纸卷印,压在第二道封上。
“岁录司记实,不令其改。”
第二道封缓缓松开。
沈微明举灯。
“春信照因。”
顾行舟将停雪横在匣侧,防止水底有东西扑出。
掌罚司弟子没有随行,韩照衡带来的人也不可信。林知年便取出掌罚司临行给的黑令符,贴在铁匣边缘。
“掌罚止害。”
铁匣终于打开。
里面没有厚卷。
只有三片薄薄的铜页。
铜页上刻满细字,每一片都以平芜地名为首。
第一片:南城桃林。
第二片:平芜地脉。
第三片:承断试案。
林知年看见第三片,脸色沉下去。
“承断试案。”
这四个字一出,韩照衡也不再说话。
方执衡靠在石台上,闭着眼道:“第三片……最要紧。”
陆听春没有碰。
顾行舟也没有碰。
林知年隔着岁录薄布取出第三片铜页,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一瞬间冷了。
“承断候选名录。”
沈微明一愣:“候选?”
林知年念道:“一,陆听春。春息空,执无春旧账笔,曾由陆停云夺名出账,最宜承断。”
陆听春的脸色没有变。
顾行舟却握紧了剑。
林知年继续念。
“二,宋折春。花朝旧梦未归,命格半入忘水,可承花朝旧错。”
沈微明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宋折春也是他们备好的账脚。”
“他后来自己也入了局。”陆听春道,“但最初未必知道。”
林知年看向第三个名字。
“三,陈阿圆。”
陆听春猛地抬眼。
顾行舟的脸色也骤然冷下。
沈微明手里的灯晃了一下:“阿圆?”
林知年声音沉得厉害。
“青渡旧岁井未醒,童女春息净,若引春落水,可承青渡迟春。”
石室里死寂。
阿圆。
一个还会擦铜铃、画小伞、问陆老板什么时候回去的孩子。
她的名字,竟然早在平芜的承断试案里。
不是青渡之后才被盯上。
从平芜试账开始,谢无因就已经把不同地方、不同人列成了候选。
陆听春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抬手按住他的肩侧。
“陆听春。”
陆听春闭了闭眼。
“我在。”
顾行舟看着他:“别应旧账。”
“我知道。”
陆听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冷得厉害。
“我只是想杀人。”
韩照衡脸色微变。
顾行舟道:“排队。”
陆听春一怔。
沈微明差点在这种时候呛住。
林知年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竟然低头写下:
“陆听春怒,顾行舟应。”
陆听春:“……”
他这口气被林知年这一笔写得差点散了。
方执衡却在石台上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着血。
“还能笑……是好事。”
陆听春看向他。
“方副令,你在这里三年?”
方执衡摇头。
“不全在。”
“什么意思?”
方执衡睁开眼,看向井底更深处的水。
“我死过一次。”
石室里再次静住。
方执衡道:“谢无因杀我时,我以校账笔替身入账。身躯坠井,旧名封我一线气息。三年间,半人在井下,半名在账里。”
他喘息越来越重。
“直到无春碎,旧名灯立,我才回到人身。”
陆听春终于明白了。
无春碎片入众证,平芜旧名灯稳住,那些曾被旧账压住的名字开始重新归位。方执衡这个本该死去却未被真正记录的人,也被旧名灯从账里拉回了一半。
可他刚回来,就有人先到了。
陆听春问:“是谁伤你?”
方执衡眼神微暗。
“掌衡司旧人。”
韩照衡立刻道:“我没有动手。”
“不是你。”
方执衡看着井口方向。
“是带走半页平芜账的人。”
陆听春皱眉:“谢无因?”
方执衡摇头。
“他戴无字灰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韩照衡身后的两个灰面人身上。
韩照衡脸色骤变:“不是他们。”
可他话音刚落,站在最右侧的灰面人忽然抬手。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极小的灰骨。
骨上刻着半个“衡”字。
顾行舟反应极快,一剑斩过去。
灰面人却先一步把灰骨按向自己的眉心。
林知年厉声道:“退!”
灰面人身上骤然爆开一圈灰白账线。
石室里的水瞬间倒卷,铁匣中的三片铜页被卷向井口。
顾行舟一剑斩断水线,沈微明抬灯护住铜页,陆听春被账风逼得后退半步。
另一名灰面人也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铜页。
是方执衡。
短刀从袖中滑出,直刺石台上那个刚被拉回人身的人。
顾行舟离得太远。
沈微明护灯抽不开身。
韩照衡瞳孔一缩,终于动了。
他以短尺挡在方执衡身前。
短刀刺在尺身上,发出刺耳声响。
韩照衡咬牙:“你们不是我的人?”
灰面人没有答。
面具下传出谢无因的声音。
“现在才问,晚了。”
陆听春眼神骤冷。
顾行舟的剑已至。
停雪斩开灰面人的面具,面具下却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的灰纸。
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替。
林知年脸色沉下去。
“替身账人。”
韩照衡的短尺被震裂,整个人后退半步。
方执衡靠在石台上,低声道:“谢无因……早留了账人。”
两个灰面人同时化作灰纸,灰纸在半空卷起,直扑三片铜页。
陆听春忽然上前一步。
顾行舟厉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碰铜页,也没有写令。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笔,用左手握住,在潮湿的石壁上写下两个字。
阿圆。
竹笔普通,笔迹也歪。
可这两个字一落,青渡影灯留在他袖中的那一点铜铃拓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又写:
宋折春。
花朝莲花灯残骨的证光随之亮起。
最后,他写:
陆听春。
顾行舟已经站到他身侧,剑锋护住他前方。
三名候选之名,一同落在石壁上。
陆听春抬头,看向那两团灰纸。
“候选不是祭品。”
竹笔笔尖折了一点。
但名字亮了。
铁匣中的第三片铜页骤然一震,像被这三个人名重新钉住。
沈微明立刻以春信灯压下。
林知年飞快落笔:“候选名自证为人,不为祭品。”
顾行舟一剑斩出。
灰纸被停雪斩断,碎成满室灰屑。
井底水声骤然平息。
韩照衡站在石台前,短尺裂开一道长痕,脸色难看得厉害。
“谢无因……”
方执衡看着他。
“你现在信了吗?”
韩照衡没有答。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裂开的短尺。
那上面,一道细细的账线正从尺心里渗出来。
显然,他这柄掌衡尺,也早就被谢无因动过。
韩照衡握紧短尺,指节泛白。
许久后,他低声道:
“我信。”
石室里,没人说话。
井上桃林的雨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急。
像旧雨终于知道,有些账已经被人从井下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