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看向他:“你信你二叔?”
顾行舟道:“信一半以上。”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也会留余地了。”
“跟你学的。”
沈微明小声道:“这句今日已经第三回了。”
陆听春看他:“你记得也挺细。”
沈微明立刻去看灯。
方执衡的纸影还没有散。
它像还有最后一段没显出来。
林知年看了许久,眉头越来越紧。
“这里被血封过。”
温清芜道:“能开吗?”
“不该强开。”林知年道,“这不是春信封,也不是掌衡封,是执笔人临死前以自身气血封的尾注。若强开,纸影可能散。”
陆听春看着那片影。
“它想要什么?”
林知年没有答。
顾行舟忽然道:“名字。”
众人看向他。
顾行舟道:“方执衡的名字。”
林知年一顿。
陆听春看向平芜旧名灯。
这里全是平芜亡者的名字。
方执衡不是平芜人,也不是平芜亡者。
他的校账藏在这些名字里,却没有他自己的位置。
陆听春轻声道:“所以尾注不显。”
因为写校账的人,也还没有被好好写进这笔账。
方执衡被掌衡司定为乱春反噬,尸骨无存。
可他真正的名字,不在平芜,也不在掌衡司旧判里。
温清芜抬灯:“春信司可为他立一盏临名灯。”
林知年道:“岁录司须同步入卷。”
掌罚司弟子在门口听见,立刻道:“掌罚司可撤其‘乱春反噬’旧罚,暂列疑亡。”
陆听春点头。
“那就立。”
沈微明很快取来一盏空灯。
灯很小,和其他春信灯没有区别。温清芜亲自以春信火点灯,林知年在灯下写名。
方执衡。
写完后,林知年停了一下,又补上:
掌衡司前副令,平芜案校账人,疑亡。
那盏小灯亮起来时,平芜旧名灯中的纸影忽然一动。
灯中诸名微微分开,像给另一个迟到太久的名字让出一点位置。
方执衡的临名灯被放到平芜旧名灯旁。
两盏灯火相接的一瞬,纸影最后的血封终于化开。
林知年低声念出尾注:
“若此页见天,则吾已不能自证。”
后堂里极静。
“平芜一案,吾有罪。奉令而行,未能止令,旧错已成。”
陆听春垂眼。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没有出声。
林知年继续念:
“然陆听春非始因,平芜百姓非试材。吾若死,请录此句。”
纸影晃得厉害。
字迹开始散,却仍努力显出最后几行。
“事地备案,藏南城桃林旧井下。井口有阿榕香粉铺旧砖为记。”
陆听春抬眼。
阿榕。
难怪纸影从阿榕名后浮出。
方执衡把事地备案藏在南城桃林旧井下,又以阿榕香粉铺旧砖为记。也许他见过那个姑娘,也许只是借过她家门口的砖。
可无论如何,平芜那些被旧账写没的人,替他藏住了最后一条路。
林知年接着念最后一句。
“谷雨前,桃林井开。若谢无因先至,平芜旧错尽归其手。”
字到这里,纸影剧烈一晃。
随后,灯中纸影开始破碎。
林知年立刻落笔,把最后一句写完。
温清芜抬灯想稳,却已经来不及。
纸影化作一点点灰光,散入平芜旧名灯。
方执衡的临名灯轻轻一颤,火芯变得更稳了些。
陆听春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谷雨前。
桃林井开。
这不是他们是否要去平芜的问题。
是必须去。
而且要赶在谢无因之前。
沈微明低声道:“从四时山到平芜,最快也要一日半。若明日出发,刚好赶在谷雨前一日到。”
温清芜道:“太赶。”
“但不能再晚。”林知年合卷,“此事已入岁录。若不取回事地备案,谢无因便会取。”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去?”
陆听春抬眼。
“去。”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温清芜眉心微皱:“你的手。”
“我不执令。”陆听春道,“我有新笔,但只是写字。”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也有顾公子看着。”
顾行舟这才没有开口。
温清芜知道拦不住。
或者说,她也不该拦。
平芜是陆听春三年前被逐出四时山的地方,也是谢无因第一次试账的地方。如今方执衡的尾注指向南城桃林旧井,若陆听春不去,谁都不能真正替他面对那一页旧账。
温清芜沉默片刻,道:“我不能离山。”
陆听春点头:“师姐守四时山。”
“沈微明跟你们去。”
沈微明立刻应声:“是。”
林知年道:“岁录司也派人同行。”
陆听春道:“林司主自己去?”
林知年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希望我去。”
“不是不希望。”陆听春笑了笑,“只是林司主若在,我欠馄饨账的事大概会一路照录到平芜。”
林知年道:“若与案件无关,不录。”
陆听春刚想松一口气,林知年又道:“目前看来,很有关。”
陆听春:“……”
顾行舟低头,像是笑了一下。
陆听春侧头:“你笑了。”
顾行舟道:“没有。”
“骗人。”
“跟你学的。”
沈微明低声道:“第四回。”
温清芜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明日卯时出发。”
这句话一落,后堂重新忙起来。
春信司准备路引和灯符,岁录司封存方执衡尾注,掌罚司负责沿途传令。平芜旧名灯不能离山,只能从灯中分出一缕影光,随他们去南城桃林。
方执衡的临名灯则由岁录司暂守。
陆听春站在灯前,低声道:“方副令,平芜那份账,我会取回来。”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应了。
入夜前,陆听春回了一趟侧室。
顾行舟跟着进来。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笔,放在桌上。
“顾公子。”
“嗯。”
“明日去平芜,能带这支笔吗?”
顾行舟看向那支笔:“能。”
“它不是旧账笔。”
“我知道。”
“也不一定好用。”
“慢慢用。”
陆听春笑了下,低头把竹笔收进一个小布袋里。
顾行舟又取出一卷白布和药,放到桌边。
陆听春看见,叹气:“明日赶路,你不会也要带这么多药吧?”
顾行舟道:“要。”
“顾公子,我们是去取备案,不是搬药房。”
“你手会裂。”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顾行舟看着他:“盼你不裂,所以带药。”
陆听春一时竟反驳不了。
他坐到桌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四时山的夜又一次落下来。
但今晚不同于前几夜。
无春已经碎了。
三盏影灯稳着。
平芜旧名灯里有新的路。
明日,他们要回到一切旧账开始的地方。
顾行舟把药瓶收好,忽然道:“怕吗?”
陆听春抬眼。
这次换顾行舟问了。
陆听春想了想,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带过去。
“怕。”
顾行舟坐到他对面。
“怕什么?”
“怕回去看见桃林。”陆听春道,“怕那口井里真的有备案,也怕没有。怕平芜的人还记得我,也怕他们早就不记得。”
顾行舟安静听着。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白布的手。
“也怕我回去之后,还是会觉得那场雨没停。”
顾行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跟你去。”
“我知道。”
“雨若没停,就一起走。”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说这话时,神色仍旧很平,像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
陆听春看了他许久,低声笑了下。
“顾公子。”
“嗯。”
“这句话也很贵。”
顾行舟道:“记账。”
“好。”陆听春轻声道,“记着。”
窗外,有弟子沿廊走过,春信灯的光从门缝下扫了一下。
桌上的竹笔被灯光照着,投下一道很细的影子。
陆听春伸出左手,把小布袋轻轻拉近。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阻止。
远处后堂里,平芜旧名灯忽然亮了一瞬。
像南城桃林深处,有人先一步点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