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七章灯中校账
回春信司的路,比来时快。
陆听春走在前面,步子不算急,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拖懒。顾行舟跟在他右侧,几次看向他的手,见他只是把那支竹笔拢在袖中,没有碰旧卷,也没有试图写什么,才没有开口。
沈微明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道:“平芜旧名灯是刚才自己亮的。林司主原本在核对花朝名册,灯忽然灭了一瞬,再亮起来时,里面多了一片纸影。”
陆听春问:“纸影上有字?”
“有。”沈微明道,“但不是完整的,像被旧名挡着。林司主只认出几笔,确定是方执衡的笔迹。”
陆听春眉心微动。
方执衡的校账,他们已经找到过残页,也从藏笔池的旧笔里听过最后的字。可那些都只是碎片。
若完整校账真的还藏着,谢无因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藏它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把它藏在卷里。
顾行舟道:“平芜旧名灯是谁封的?”
“春信司。”沈微明答,“不过名字是从平芜残账里显出来的,不是我们后来写进去的。”
“所以方执衡把东西藏在名字里。”陆听春低声道。
沈微明回头:“师兄也这么想?”
“旧卷会被查,密库会被封,藏笔池会被盯。死人名字反而不容易被翻。”陆听春脚步不停,“尤其是平芜那些没来得及被记下的人。”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没看回去。
他只是把袖中的竹笔握得更紧了一点。
这支笔太轻,轻得像一根刚从春雨里削下来的竹枝。可它在袖中,竟让他有一种很奇异的安定。
不是无春那种从旧账里递来的冷静。
是人间手里递来的东西。
后堂里灯火很亮。
平芜旧名灯被放在灯阵东侧,灯内那些名字原本只是淡淡浮着,此刻却全都亮了起来。阿榕、杜怀安、沈三娘、许禾……还有更多陆听春认不全的名字,像一群被惊动的人,在灯中缓缓转动。
名字之间,浮着一片极薄的纸影。
纸影不大,像从一张旧校账上撕下来的一角。可它不是实物,只是影子。影子被名字围住,字迹时隐时现。
林知年站在灯前,已经换了一支新笔。
见陆听春进来,他没有寒暄,只道:“不可碰灯。”
陆听春停在三步外:“知道。”
顾行舟跟着停在他身侧。
林知年又看向顾行舟:“也不可用剑。”
顾行舟道:“知道。”
沈微明小声道:“林司主现在很懂得提前堵人。”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你不也堵过?”
沈微明笑着退到温清芜身后。
温清芜提灯照着平芜旧名灯,神色凝重。
“这片纸影,是从‘阿榕’那个名字后浮出来的。”
陆听春眼睫一顿。
“阿榕?”
“嗯。”
这个名字他记得。
平芜南城桃林旁,有一间很小的香粉铺。阿榕是铺子的女儿,比他小不了几岁。那年暖雨连下,桃花烂在街上,她曾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铺门口问他:“陆岁师,春什么时候停?”
他那时没有答出来。
后来平芜疫起,南城封街。
阿榕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平芜案卷里。
她只是太多人中的一个。
如今,她的名字在旧名灯里亮得很轻,像一盏小小的未熄灯芯。
陆听春站了很久,才道:“她为什么会有方执衡的校账?”
林知年道:“未必是她有。也可能方执衡借她的名字藏了一段。”
温清芜抬灯,灯火压向纸影。
纸影上的字清晰了一些。
林知年低声念:
“平芜南城,桃林移根三十年。蛀春不可入移根土,此为旧律。”
陆听春闭了闭眼。
这句他们已经从书目和旧笔里对上过。
纸影继续显字。
“司主知之。仍令试春回流。”
顾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知年继续念:
“此试非救平芜一城,乃验旧账可否由人承断。”
后堂里静了下来。
虽然这层意思他们已经猜到,可由方执衡的校账亲自浮出来,仍旧像一枚落定的钉。
温清芜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继续。”
林知年看着纸影。
字迹被名字挡住,隐约断了几处。他念得很慢:
“承断之器,须春息空,能闻断信,执旧账笔……”
纸影在这里暗了一瞬。
平芜旧名灯中的“阿榕”轻轻亮起,像替那一行字撑住。
下一句终于显出来:
“陆听春非试后择定。”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也看向灯。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念:
“其名十九年前已入初账。”
后堂灯火骤然一晃。
沈微明低声道:“十九年前……”
陆停云带着婴儿归山。
无春卷里写,陆听春是从平芜旧账里被带出来的无名婴。
现在方执衡的校账也对上了。
谢无因不是平芜案后才盯上陆听春。
在更早之前,或者说在陆听春还未真正成为“陆听春”时,他就已经知道有这么一个“可承旧账”的孩子。
陆听春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袖中的左手轻轻握紧。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答:“我在。”
答得很快。
像不用从任何旧账里回神。
顾行舟看着他,没再说话。
林知年将那几行字照录下来,继续辨认纸影。
“司主曾言,陆停云夺名出账,坏衡法。若此子长成,必仍归账。”
陆听春轻声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他倒是记得久。”
温清芜低声道:“谢无因从一开始就把你当作旧账该收回的东西。”
顾行舟冷声道:“他错了。”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陆停云给你取了名字。”
陆听春眼神微动。
顾行舟继续:“名字取了,就不是东西。”
后堂里又静了一瞬。
沈微明低下头,像在极力忍笑,又像觉得这句话实在不该笑。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声。
“顾公子,这话若被林司主写进卷里,会不会很奇怪?”
林知年道:“已写。”
陆听春:“……”
顾行舟倒是很平静:“写准就行。”
林知年点头:“准。”
温清芜眼底的冷意散了一点,又很快回到纸影上。
“还有字。”
林知年低头。
纸影中间一段被旧名挡得厉害,似乎有谁不愿这部分显出来。平芜旧名灯里的名字陆续亮起,一个接一个,把那片薄影一点点托开。
阿榕。
杜怀安。
沈三娘。
许禾。
还有一串模糊的、陆听春看不清的名字。
他们像在用自己的存在,替那一页被烧毁的校账重新挡风。
林知年念道:
“若试成,旧账可择一人承断;若试败,灾归试地,须寻替罪以稳民怨。”
顾行舟眉眼冷得厉害。
“他连失败后的判词都想好了。”
林知年继续:
“司主拟三案:一,方执衡错埋蛀春;二,平芜地脉旧乱;三,岁师陆听春催春过重。”
陆听春垂眼。
三案。
最后被定下的,是第三案。
因为方执衡很快死了。
平芜地脉旧乱被遮。
只剩他这个还活着、还握着无春笔、还被四时山推出去便能平息众口的人。
温清芜声音发冷:“他毁了前两案。”
“不是毁。”林知年道,“是藏。”
众人看向他。
林知年抬笔,指向纸影下一行。
“前两案可能还在。”
纸影边缘浮出一句极淡的小字:
“备案封于衡下,非密库。”
沈微明皱眉:“衡下?掌衡司旧账盘下面?”
“不一定。”陆听春看向那句话,“也可能是掌衡令下,或者掌衡门下。”
顾行舟道:“谢无因走时,带走账骨。”
“账骨来自旧账盘。”温清芜道,“若备案在旧账盘下,他很可能已经带走。”
林知年摇头:“他说的是备案,不是校账。备案一般有三份。掌衡一份,岁录一份,事地一份。”
“平芜。”
陆听春轻声道。
后堂里的灯又晃了一下。
平芜旧名灯中,阿榕的名字亮得更深。
顾行舟道:“事地一份在平芜?”
“按旧规,是。”林知年道,“但平芜案卷当年被掌衡司清过,不一定还在。”
陆听春看着阿榕的名字。
“未必在案卷里。”
温清芜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能在旧名里。”
“或者旧城里。”陆听春道,“南城桃林,香粉铺,粮仓,疫棚……哪里都有可能。”
沈微明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去平芜?”
温清芜没有立刻答。
因为谢无因说过,谷雨前,总账开。
而平芜,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若平芜事地备案还在,便能彻底证明谢无因早在平芜试账前就预设了替罪路径。
可若他们去平芜,四时山的四页残账怎么办?
青渡、花朝、北顾灯又要谁守?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现在手还没好,无春也碎了。比起从前,他少了许多能强行开路的办法。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师姐。”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道:“四时山不能空。”
温清芜像听出他未尽之意,眉心微皱:“你想下山?”
“不是现在。”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接着道:“至少等三灯再稳一日,四页残账入合卷外层之后。”
林知年道:“最快明日。”
温清芜沉吟:“花朝和青渡刚受过试灯,今日若无异动,明日可暂稳。北顾那边,顾怀川既然应下守灯,也可算一证。”
顾行舟道:“北顾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