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
“那你坐外衫?”
顾行舟沉默一瞬,竟真的解了外衫,铺在石阶上。
陆听春:“……”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顾行舟坐下后,看着他:“怎么?”
陆听春低头笑出声。
“没怎么。顾公子执行力很强。”
两人并肩坐在问令台上。
远处山雾散开一些,能看见四时山层层叠叠的屋檐。春信司在东侧,灯火青白;掌衡司在北侧,仍沉着灰;更远处是山北旧道,一片竹影被风吹得起伏。
雨停后的山很静。
这种静,与旧账压下来的死寂不同。
它是活的。
有水滴,有风,有远处弟子说话,有鸟从竹林里飞过。
陆听春靠着问令台边的石栏,轻声道:“从前我很少在这里坐。”
顾行舟道:“为什么?”
“问令台是四司争议时用的地方。年轻弟子不爱来,来这里多半没好事。”
“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好事。”陆听春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血痕,“不过至少能看山。”
顾行舟看着远处:“嗯。”
陆听春偏头:“你以前在北顾,也有这样的地方吗?”
“什么地方?”
“能坐着看远处,又不说话的地方。”
顾行舟想了想:“墙上。”
“城墙?”
“顾氏外墙。冬天雪很大,站久了会看不见路。”
“那你还坐?”
“小时候躲课。”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也躲课?”
“嗯。”
“躲什么课?”
“族训。”
陆听春笑得更明显:“顾氏族训是不是很长?”
“很长。”
“比岁师门门规还长?”
“不知道。”
“那以后我去北顾,替你看看。”
顾行舟偏头看他。
陆听春像是没有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看着远处山雾,继续道:“顺便看看你说的那面墙。还有你父亲那卷,也得看。”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你真去?”
“你不是说过,那里冷、路远、顾氏麻烦?”
“嗯。”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些你都说过了,我还说去,当然是真去。”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听春转头:“怎么?”
“没什么。”
“你这‘没什么’不像真话。”
顾行舟垂下眼,看着石阶上那点被雨冲淡的旧血痕。
“就是觉得,这句话也要记。”
陆听春一怔。
随后低头笑了。
“行,记。”
风从问令台下吹上来,带着雨后的草木气。
陆听春坐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一点,却不想回去。他难得有这样一刻,不被药碗追着,不被旧账拖着,不被谢无因的话逼着往前走。
只是坐着。
身边有个人。
远处有山。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顾行舟。”
“嗯。”
“无春碎了以后,我其实有点不习惯。”
顾行舟没有打断。
陆听春继续道:“从十六岁试笔起,它就在我手里。后来被逐下山,我以为它废了,它也还是在。那几年春信铺里没什么生意,我有时候会把它搁在柜台上,假装自己还有个正经铺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现在它碎成几片,分到那些证里去了。我知道这是对的,可还是会觉得手里空。”
顾行舟看着他。
“你以后还写字吗?”
陆听春一愣:“当然写。”
“用别的笔。”
“嗯。”
“那就不空。”
陆听春笑了:“说得简单。”
顾行舟道:“先试。”
“试什么?”
顾行舟从怀里取出一支小笔。
不是无春。
只是一支普通的竹笔,笔杆削得很干净,笔尖也修过。看样子,是新做的。
陆听春怔住。
“哪来的?”
“昨夜削的。”
“你削的?”
“嗯。”
陆听春看着那支笔,一时竟没有伸手。
顾行舟把笔递到他面前:“不写令。写字。”
陆听春垂眼看着那支笔。
它太普通了。
没有春信纹,没有旧账气,不认总账,不牵无春。它就是一支很普通的竹笔,甚至笔杆上还有一点削痕,没有磨得那么圆。
可陆听春看了很久。
最后,他用左手接过。
笔很轻。
轻得他几乎有些不习惯。
顾行舟道:“不好用可以换。”
陆听春握着笔,低声笑了:“还没写,你就给我留后路。”
“你右手没好。”
“左手也不好。”
“那就慢慢写。”
陆听春点点头。
他看向石阶旁一小片没有裂痕的湿地,左手握笔,蘸了点雨后石面上的水,慢慢写了两个字。
听春。
字歪了。
比平日里差得很远。
可那两个字落在石面上,没有引来任何账气,也没有让禁笔绳发烫,更没有谁从旧账里叫他归。
只是两个普通的字。
水写的,很快就会干。
陆听春看着它们,许久没有动。
顾行舟也看着。
过了片刻,他道:“好看。”
陆听春笑了一声:“顾公子,你这夸得太假。”
“不是假。”
“左手写得歪成这样,也好看?”
顾行舟道:“是你的名字。”
陆听春安静下来。
问令台上,风吹过来,石面上的水字慢慢淡了些。
陆听春低头看着“听春”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竹笔比想象中更稳。
他轻声道:“这笔算你送我的?”
“嗯。”
“那又是一笔账。”
“记着。”
陆听春抬头看他。
“你到底要记多少?”
顾行舟想了想:“很多。”
陆听春笑起来。
笑意还没散,问令台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微明从台阶下探出头,先看见两人坐在一起,又看见顾行舟外衫铺在石阶上,眼神微妙地停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你最好有正事。”
沈微明立刻端正神色:“有。”
顾行舟已经站起来。
陆听春问:“后堂出事了?”
“不是后堂。”沈微明道,“平芜旧名灯。”
陆听春神色一变。
沈微明道:“刚才灯里忽然多出一封信影。林司主看过,说像是方执衡完整校账的一部分,不知道为什么藏在平芜旧名里。”
陆听春握着竹笔的手慢慢收紧。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走?”
陆听春把竹笔收进袖中。
“走。”
他起身时,石面上的水字还没干透。
“听春”二字被风吹得淡了一笔。
顾行舟弯腰把外衫拾起,抖了抖石阶上的水。陆听春已经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问令台上,那两个歪歪斜斜的水字还在。
下一瞬,山风掠过。
字彻底干了。
沈微明在台下催:“师兄,快些。”
陆听春收回目光,往春信司方向走去。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那件沾了石阶湿气的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