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又念:“沈远。”
歌声低下去半分。
“周启。”
“林小荷。”
“阿照。”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越念越稳。
旧桥下的歌声渐渐被压住,最后变成一阵急促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不甘心地翻身,又被桥上那盏灯照得无处可藏。
温清芜抓住时机:“花朝灯,照旧名!”
花朝影灯大亮。
后堂里莲花灯残骨也随之亮起,残骨里那一片无春碎片微微发光,像把沈玉娘念出的名字都接了回来。
旧桥下传来一声闷响。
水声忽然散了。
沈玉娘喘着气,过了很久才道:“它退了。”
后堂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微明抬袖擦了一下额角:“这东西真会挑时候。”
林知年道:“谢无因在试灯。”
陆听春点头:“他先试花朝,说明他知道众证里哪一处最容易被‘忘’动摇。”
温清芜看着花朝残页:“沈玉娘撑住了。”
陆听春看着灯影,声音轻了些:“是。”
灯影那头,沈玉娘还没走。
她像也听见了这句话,低声道:“陆岁师。”
“嗯。”
“痛是不是也能作证?”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后堂安静得很。
过了片刻,他道:“能。”
沈玉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仍有哭音。
“那我记着。”
花朝灯终于稳住了。
灯芯浅粉与青白交织,旧水气一点点散开,剩下一点真实的桃花香。
沈玉娘最后说:“许棠从前说,旧桥风大,站久了冷。今日我给桥上添了灯,风还是大,但没那么冷了。”
陆听春低声道:“替我看看那盏灯。”
“好。”
影灯慢慢暗下去。
花朝残页归于安静。
后堂里却没有人立刻说话。
沈微明把灯符收回,低声道:“第一试是花朝。”
林知年道:“需防第二试。”
顾行舟看向青渡证位。
青渡灯亮得稳。
但越稳的地方,越可能成为下一处。
陆听春也看过去。
那本馄饨账还摊着,铜铃拓印压在旁边,阿圆画的小伞被灯火照得很亮。
他忽然觉得口中的糖味淡了。
“师姐。”他说,“再送一道灯信去青渡。”
温清芜点头:“我让人去。”
“别只给周老头。”陆听春道,“给陈娘子,也给黄老丈。让他们今晚别让阿圆靠近水。”
顾行舟道:“我去传。”
陆听春看他。
“你?”
“青渡灯认我。”
陆听春本想说影灯传信不需要你亲自去,但话到嘴边,又想起顾行舟刚才那句“青渡灯认我”。
这倒不假。
他不吃葱的事,已经被周老头记得比四时账还牢。
陆听春道:“那你传。”
顾行舟走到青渡灯前,低头看那一点灯影。
他的声音本就冷,隔着影灯送出去,也没什么起伏。
“今晚别靠近水。阿圆不要出门。伞收好。铜铃别摘。”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葱不用放。”
陆听春原本正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低头笑了。
灯影那边很快传来周老头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这还用你说?葱早给你单独挑出去了!”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笑意更深,走到灯旁,道:“老周。”
那边一静。
随即周老头骂道:“你还知道叫人?什么时候回来还钱?”
陆听春道:“快了。”
“少拿快了糊弄我。”
“真的快了。”
“那你回来时给我带四时山的茶。”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周老头在灯那边哼道:“别以为我没听见你们上回说要带茶。带好的,不好的我不收。”
陆听春低声笑道:“行,带好的。”
周老头骂骂咧咧,却还是应下了晚间看好阿圆、守好河边的事。
灯影将暗时,阿圆又小声喊了一句:
“顾公子,陆老板说明天回来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笑意轻了些。
他没有骗小姑娘,只道:“还要几日。”
阿圆有些失望:“那铃我再擦一遍。”
陆听春道:“别擦坏了。”
“不会!”
灯影暗下去。
青渡暂时无事。
可后堂里谁都知道,谢无因不会只试花朝一次。
温清芜安排人轮守三灯。
林知年将花朝试灯之事详细入卷,掌罚司也派人准备下山策应。沈微明熬了一夜,终于坐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被温清芜看了一眼,立刻又站直。
“我精神着呢。”
陆听春道:“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沈微明道:“师兄,你现在没资格说别人。”
顾行舟端着药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陆听春:“……”
沈微明顿时清醒了不少:“我去看灯。”
他走得飞快。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手里的药碗,叹气:“这时候还喝?”
顾行舟道:“这时候更要喝。”
“为什么?”
“花朝都撑住了。”顾行舟把药递给他,“你也撑住。”
陆听春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接过药碗。
“顾公子现在劝药也讲究起来了。”
顾行舟道:“有用?”
陆听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有点。”
顾行舟把糖递过去。
陆听春含住糖,低声道:“下一试也许是青渡。”
顾行舟道:“嗯。”
“也可能是北顾。”
顾行舟道:“嗯。”
“你若感觉不对,要说。”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把药碗放下,神色很认真。
“不能总让我记自己的账,你也要记。”
顾行舟沉默片刻。
“好。”
“疼、冷、累,都要说。”
“好。”
“还有怕。”
顾行舟看着他。
“也要说?”
“要。”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后堂里灯火轻晃,花朝灯刚刚稳住,青渡灯影还残着一点远水气。
过了许久,他道:“现在有一点。”
陆听春声音放轻:“怕什么?”
顾行舟看向青渡灯,又看向北顾证位。
“怕下一次,你叫不到。”
陆听春安静下来。
然后他很慢地笑了笑。
“那我提前叫一声。”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坐在灯下,脸色仍旧苍白,手上还缠着白布,可眼底的光很稳。
他叫:
“顾行舟。”
顾行舟低声答:“我在。”
陆听春道:“先存着。”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松了一些。
“好。”
窗外,谷雨前的风又起了。
后堂中央,北顾灯影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
却像远处有人,在风雪里点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