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四章灯往花朝
青渡影灯亮了很久。
周老头骂完馄饨涨价,又骂灯火吓人,骂完灯火,还不忘隔着那点青光问顾行舟:“葱是真不放,你听见没有?”
顾行舟站在灯旁,很认真地答了一声:“听见了。”
陆听春低头笑。
那灯影未必能把声音完整送回去,可顾行舟答得很稳,像隔着四时山和青渡河,也不能失礼。
阿圆又在那头喊:“陆老板,伞我也放好了!陈娘子说你回来前不许我乱撑!”
陆听春道:“听你娘的。”
灯影那头静了片刻,传来阿圆疑惑的声音:“陆老板刚才说话了吗?”
周老头立刻道:“说什么说?他欠账的人,说话也得先还钱。”
陆听春笑意更深。
顾行舟看着他:“回去还?”
“还。”陆听春慢悠悠道,“先还两碗。”
顾行舟道:“二十六碗。”
“顾公子。”陆听春转头看他,“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得很熟。”
顾行舟道:“事实如此。”
陆听春:“……”
这四个字近来在四时山出现得太多,听得他想把林知年请出去闭卷三日。
青渡灯稳住后,后堂里紧绷的气息终于松了一点。
温清芜让弟子把青渡灯影移到灯阵西侧。那点影灯悬在馄饨账、铜铃拓印和阿圆画的小伞旁边,灯芯明亮,甚至比春信司自己的灯还精神些。
沈微明盯着它看了半晌,道:“青渡这边证力很足。”
陆听春道:“因为骂声足。”
沈微明笑道:“周掌柜一人可抵半个掌罚司。”
门口正好有掌罚司弟子路过,闻言脚步一顿。
沈微明立刻低头整理灯符,装作什么都没说。
林知年却在旁边写了一笔。
沈微明眼尖:“林司主,这也要记?”
林知年道:“可作人间证附注。”
沈微明:“……”
陆听春觉得林知年现在已经彻底被带偏了。
不过青渡灯亮起,是好事。
至少说明谢无因若想动青渡,没那么容易。周老头骂得越响,阿圆记得越清,陈娘子替她收着伞,黄老头守着船,春信铺门口铜铃被擦亮,那些琐碎而活着的东西,便足以让青渡不再只是一页可以被人随意改写的账。
夜更深时,青渡灯影终于渐渐暗下去。
不是熄灭,而是远方灯火安稳后,回光收回,只在后堂留下细细一点亮。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一会儿。
顾行舟把外衫披在他肩上。
动作很轻。
陆听春却还是睁了眼。
“顾公子,你再这样,我要真习惯了。”
顾行舟把衣襟替他压好:“那就习惯。”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说完,像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又回到一旁坐下。
陆听春看着他,半晌低声笑了下。
“你现在是真不给人接话的余地。”
顾行舟道:“你可以不接。”
“不接显得我输了。”
“那你接。”
陆听春被他堵得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让后堂里守灯的几个弟子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温清芜从侧室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没有说什么,只把一盏新添的影灯放到花朝证位前。
“花朝灯快回了。”
陆听春坐直一些。
花朝的证位与青渡不同。
青渡的东西热闹,带着烟火气;花朝的东西安静得多,一枚莲花灯残骨,一册沈玉娘写下的旧桥名录,一枚沈远腰牌拓印,还有宋折春留下的安梦帖初稿。
每一样都像从旧水里捞出来,带着湿冷的桃花香。
那盏影灯悬在莲花灯残骨前,灯火一直很淡,像迟迟找不到要回应的人。
直到后半夜,灯芯才忽然动了一下。
沈微明立刻抬头:“来了。”
花朝影灯先是亮了一层浅粉,随即又被旧水色压住。灯火晃了几下,里面传出很轻的水声。
不是河水急流。
是旧桥下水面轻轻拍着桥墩的声音。
陆听春睁眼,看向灯影。
过了片刻,灯影里传来沈玉娘的声音。
“陆岁师?”
她声音很轻,也有些哑,像已经哭过,又像这几日都没能睡好。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温清芜示意他可以说。
他这才道:“我在。”
灯影那头静了很久。
沈玉娘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被灯火触动,低声道:“花朝灯到了。旧桥也亮了。”
沈微明松了一口气:“能听见。”
灯影里,沈玉娘继续道:“名册我烧了一份给桥下的人,留了一份在花满楼。许棠的名字,我写了三遍。”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更轻。
“我怕忘。”
陆听春道:“不会。”
沈玉娘那边似乎有风。
风吹过旧桥,带来一点桃花摇落的声音。
“今日傍晚,有人来□□酒。”沈玉娘道,“说想喝能忘事的酒。我让伙计把他赶走了。”
陆听春眼神微动。
温清芜立刻看向林知年。
林知年已经提笔。
沈玉娘又道:“可是夜里,我听见桥下有人唱旧宴的曲子。”
后堂里静下来。
花朝残页轻轻一震。
灯影里的水声忽然大了些。
沈玉娘声音发紧:“我不敢下去看。灯一亮,那曲子才停。陆岁师,是不是又有人要我们忘?”
陆听春看着花朝灯。
“不是要你们忘。”
他声音放得很稳。
“是有人怕你们记得。”
灯影那头传来沈玉娘很轻的吸气声。
过了许久,她说:“那我不忘。”
这四个字一落,花朝证位里的莲花灯残骨亮了一下。
名册上,“许棠”两个字浮出淡淡青光。
沈玉娘像也看见了什么,声音颤了一点,却没有退。
“我不忘许棠,也不忘沈远,不忘周启,不忘林小荷,不忘阿照。”
她每念一个名字,花朝残页上的旧水便退一点。
林知年低头写得很快。
沈微明看着灯影,眼神也少了平日的笑。
陆听春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安静听着。
直到沈玉娘念完,灯影里的水声终于缓了一些。
可就在众人以为花朝灯也稳住时,灯芯忽然猛地一暗。
莲花灯残骨上的青光被一层灰色压住。
温清芜脸色一变:“有人在桥下动了旧水。”
灯影里,沈玉娘惊呼一声。
“桥下有人!”
花朝灯剧烈摇晃起来。
沈微明立刻上前稳灯:“灯那边的旧水被引动了。”
顾行舟手已经按上停雪。
“能过去?”
温清芜摇头:“影灯只能传照,不能渡人。”
“那怎么拦?”
温清芜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已经站起来。
顾行舟立刻道:“你手不能写。”
“我不写。”
陆听春走到花朝灯前,没有碰灯,只低头看着灯芯。
灯影那头,旧桥下水声越来越急,像有人在水底拖动铁链。沈玉娘的呼吸声很近,她似乎站在桥边,手里还拿着那盏影灯。
陆听春道:“沈玉娘。”
“我在。”
“别下桥。”
“我知道。”
“让你身边的人都上岸,别碰水。”
“好。”
陆听春抬头看向温清芜:“师姐,能不能把名册的灯光送过去?”
“可以,但只能一瞬。”
“一瞬够了。”
温清芜抬灯,春信灯照在花朝名册上。名册里那些名字浮起,化作一缕很细的青光,落入影灯。
陆听春低声道:“沈玉娘,等桥下再唱,你就念名。”
灯影那头,沈玉娘声音发颤,却答得很快。
“好。”
水声骤然一停。
随后,旧桥下果然传来一段很轻的歌声。
那歌声不像人唱的。
调子慢而软,像花朝宴上春酒入杯时,有人半醉半醒地哼着曲。它不催人睡,却让人想起许多本该放下的东西,想起那些痛得不能再痛的日子,然后生出一个念头——
忘了吧。
忘了就不疼了。
灯影里的沈玉娘沉默了一瞬。
陆听春轻声叫她:“沈玉娘。”
那头的人像被这一声拉住。
“我在。”
“念。”
灯影里传来沈玉娘的声音。
一开始很轻。
“许棠。”
旧桥下的歌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