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竹篾亮了一下。
灯光在空中犹豫片刻,竟追着青渡灯的方向去了。
顾行舟看着那道光。
陆听春轻声道:“看来它自己也认青渡。”
顾行舟道:“嗯。”
三盏灯送出后,后堂的灯阵稳了许多。
四页残账的震动也慢慢平息。
温清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晚轮值加倍。”
林知年道:“岁录司会同步记录三灯亮灭。”
沈微明揉了揉肩:“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吃口饭?”
温清芜看他:“可以。”
沈微明立刻看向陆听春:“师兄呢?”
顾行舟先答:“喝药。”
陆听春闭了闭眼。
沈微明笑着退了出去,像是怕再晚一步就要被迫给陆听春端药。
这顿药喝得比前几次安静。
陆听春没有讨价还价,顾行舟把药递过来,他便接过去喝了。喝完后,顾行舟照旧给糖。
这一次糖纸上沾着一点青渡来的水气。
陆听春含着糖,低声道:“等回去,老周要是真拿糖钱跟我算,我就说顾公子付。”
顾行舟道:“可以。”
“你答得真快。”
“本来就该我付。”
“为什么?”
顾行舟看他:“你欠太多。”
陆听春:“……”
他觉得顾行舟现在不是学坏了,是已经坏得很熟了。
夜渐深。
春信司后堂留下的人少了一些,温清芜和林知年去侧室商议谷雨前的布防,沈微明终于得空吃饭。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外,四页残账静静悬着。
陆听春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温水。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替停雪清理残余的账气。
“顾行舟。”
“嗯。”
“碎笔之后,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一样?”
顾行舟抬眼:“脸色差。”
陆听春:“……”
顾行舟又道:“手还伤着。”
“不是这个。”
“腕上没绳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压痕还在,已经淡了些。
“还有呢?”
顾行舟想了想:“不太像随时会被拽走。”
陆听春笑意停了一下。
“之前很像?”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舟收起擦剑的布,认真道:“现在好一些。”
陆听春低头看着杯中水。
“我自己也觉得。”
从碎笔那一刻起,他身体里像少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曾经牵着他,牵向平芜,牵向四时账,牵向无春笔的每一道裂痕。如今线断了,人还在,伤也还在,可他终于不是一个随时会被旧账收走的人。
顾行舟道:“那就好。”
陆听春抬眼看他。
“你倒是很容易满足。”
“不容易。”
顾行舟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
最后他还是开口。
“你在,就很好。”
窗外风轻轻吹过。
后堂里的残账灯火微微一晃。
陆听春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这句话仍旧很直,直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可它不重,也不逼人,只是稳稳放在他面前,像顾行舟递过来的那碗温水。
陆听春垂下眼,唇角慢慢弯了一点。
“顾公子。”
“嗯。”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贵。”
顾行舟道:“记账。”
陆听春笑了笑。
“好。”
他刚说完,后堂中央的青渡影灯忽然亮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
影灯本该已经飞往青渡,此刻留在后堂证位上的只是一缕灯影。那灯影亮起,说明远方的灯有回应。
灯影里,先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像有人在吵架。
随后是周老头中气十足的骂声:
“陆小子!你那什么破灯自己飞来吓人,差点掉我锅里!顾小哥在不在?告诉他,葱我没放!”
后堂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笑得肩膀都轻轻一动。
顾行舟看着那盏灯影,神色也松了些。
灯影里又传来阿圆的声音,脆生生的:
“陆老板!你的铃我擦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挂呀?”
陆听春笑意渐渐淡下来,变得很轻。
他靠近灯影一点,没有碰,只低声道:
“快了。”
灯影不知能不能传声。
可青渡那边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铜铃响了。
叮。
清清脆脆的一声。
那声音穿过影灯,落在春信司后堂。
四页残账同时静了下来。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一点灯影,眼里映着很小的光。
“听见了吗?”他问。
顾行舟道:“听见了。”
“春信铺的铃。”
“嗯。”
“还挺响。”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影里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公子,等回去,真得换长凳了。”
顾行舟道:“嗯。”
“还得给你算工钱。”
“嗯。”
“你想要多少?”
顾行舟想了想。
“先欠着。”
陆听春抬眼看他。
“你也学会欠账了?”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出声。
窗外夜色沉沉,谷雨前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未散的湿气。后堂中央,四页残账被众证灯火照着,暂时安静得像几张普通旧纸。
青渡影灯里,周老头还在远远地骂。
“听见没有?别死外头!馄饨涨价了!”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笑意还停在唇边。
“老周真烦。”他轻声说。
顾行舟把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
“嗯。”
灯影里的铜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