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这次信一半以上。”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尽量不辜负这一半。”
众人离开密库时,密库门外已经乱了。
掌罚司弟子在传令,掌衡司剩下的弟子被勒令退后,岁录司的人忙着在门口封记。远处掌衡司方向,灰白光柱隐约亮起,像有一根旧骨从山体里直直立起。
温清芜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厉害。
“旧账盘开了。”
顾行舟握紧停雪:“走。”
他刚迈出一步,陆听春叫住他。
“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站在密库门前,脸色仍旧苍白,右腕缠着禁笔绳,白布包着手,却看起来比昨日稳了许多。
“别让账写准。”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道:“好。”
他转身随温清芜往掌衡司方向去。
山雾被灰光撕开,剑鞘在他腰侧一晃,很快隐入廊角。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沈微明抱着无春卷走到他旁边,小声道:“师兄,你真不跟去?”
陆听春看他:“你想让我去?”
“我当然不想。”沈微明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能忍住的人。”
陆听春往春信司方向走。
“所以顾行舟才信一半以上。”
“那剩下不到一半呢?”
陆听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春信司离密库不远,但回去这一路并不太平。
四时山被掌衡旧账盘惊动,各处节令又开始浮乱。春信司弟子一路举灯,青光照着无春卷,防止卷上灰字再动。
陆听春被夹在中间。
林知年走在他左侧,沈微明抱卷走在右侧,后面还有两个岁录司弟子盯着。阵势比去藏笔池时还严。
陆听春叹气:“林司主,你们这样,我像被押送。”
林知年道:“从事实看,差别不大。”
沈微明差点笑出声。
陆听春道:“岁录司的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林知年道:“我已经算委婉。”
陆听春闭嘴了。
回到春信司后,温清芜不在,后廊由她留下的副手暂守。春信灯全部点亮,青白灯火把无春卷压在中央长案上。
林知年亲自封卷。
沈微明则守在陆听春旁边,防他靠太近。
陆听春看着无春卷,道:“我不碰。”
沈微明笑道:“师兄别误会,我只是站这里。”
“你站得太有目的。”
“因为我目的很清楚。”
陆听春无话可说。
无春卷被春信灯照着,暂时没有异动。后半封上陆停云的字仍旧清晰,最后那两行陌生小字却开始慢慢变淡,像写它的人正在从卷里抽走自己的痕迹。
林知年看见,立刻道:“记。”
岁录司弟子迅速誊录。
陆听春低头看那两行字。
“若碎无春,总账必择新心。”
他忽然道:“这句话不是警告。”
林知年抬眼:“那是什么?”
“是账法。”
陆听春看向沈微明。
“你记不记得谢无因在衡堂说过,四时有衡,衡需有心?”
沈微明点头:“记得。”
“这不只是他的想法。”陆听春道,“可能是总账旧法。”
林知年皱眉:“四时账必须有衡心?”
“未必是人。”陆听春道,“一开始可能是四司共衡。后来账烂得太久,才开始认人。”
沈微明明白了:“如果无春碎,旧账失去无春笔主这个可供归账的口子,总账就会重新寻找衡心。”
“对。”
“谢无因想趁这个时候,把自己补进去?”
“或者把顾行舟补进去。”陆听春声音低了些,“他现在缺的是能劈开总账疑字的刀。”
林知年忽然合卷:“那顾行舟危险。”
陆听春没有说话。
他的右腕禁笔绳微微发热,却不再写字。像无春卷开过后,旧影终于暂时退了。
可顾行舟那边不同。
北顾账未清,停雪剑气又被总账认过一次。
谢无因若真想借剑开账,顾行舟便是最好的人选。
沈微明看着陆听春:“师兄,你不会现在想去吧?”
陆听春道:“想。”
沈微明:“……”
陆听春又道:“但不去。”
林知年看着他,似乎有点意外。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林司主,你不用这样看我。人总要长进一点。”
沈微明低声道:“顾公子不在,师兄竟然也能自觉。”
陆听春看他:“你可以小声到我听不见。”
沈微明笑了一下。
可是这点笑很快就散了。
因为掌衡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很远。
却极清。
像寒冬里一道雪线破开山雾,直直划过四时山上空。
春信司内所有灯火都晃了一下。
陆听春猛地抬头。
沈微明也变了脸色:“停雪?”
第二声剑鸣随即传来。
这一次,剑鸣里夹着灰白账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把剑气拉进旧账盘。
陆听春站了起来。
沈微明立刻拦住:“师兄!”
陆听春没有往外冲。
他只是看向无春卷。
卷上的陆停云信末,那句“若你身侧已有可信之人,可请其代持”忽然被灯火照亮。
代持。
护笔者为证。
笔主亲名为断。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极稳。
“沈微明,去掌衡司。”
“你不是说不去?”
“不是我去。”陆听春抬起左手,指向春信灯,“你带灯去。”
沈微明一怔。
陆听春看向林知年:“林司主,帮我记一段话。”
林知年立刻提笔。
陆听春道:“告诉顾行舟,停雪不是账刀,北顾不是罪页。”
林知年笔尖一顿,又继续写。
“告诉他,若账问他是谁,不要答顾氏,不要答停雪剑主。”
沈微明追问:“那答什么?”
陆听春看着掌衡司方向。
第三声剑鸣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声都重。
陆听春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却很清楚。
“答——春信铺未付工钱的伙计。”
沈微明:“……”
林知年的笔也极短暂地停了一下。
陆听春继续道:“再告诉他,账若还写,他就叫我的名字。”
沈微明终于反应过来。
名字能定人。
不是只有顾行舟能叫陆听春。
陆听春的名字,也能把顾行舟从账里拉回来。
沈微明一把抓起春信灯:“我去。”
他转身冲出春信司。
林知年把那几句话写完,吹干墨迹,交给岁录司弟子:“送去掌衡司,越快越好。”
春信司里只剩灯火摇晃。
陆听春站在长案前,仍旧没有动。
他的右手被禁笔绳锁着,不能写,也不能碰无春。
可他看着无春卷,忽然低声道:“陆停云。”
卷页没有动。
陆听春继续道:“你说不可一人开账。”
灯火轻轻一晃。
卷上那封信的字迹安静地铺着。
陆听春垂眼,声音很低。
“那就帮我看着他。”
外头忽然传来第四声剑鸣。
这一次,剑鸣被中途截断。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停雪。
陆听春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抬步就往外走。
林知年拦住他:“你说不去。”
陆听春脚步未停。
“我长进不多。”
林知年伸手要拦。
下一刻,春信司后廊的灯忽然齐齐一暗。
无春卷无风翻页。
陆停云那封信的最后一行重新亮起。
——莫一人开账。
与此同时,长案边的春信灯分出一缕青光,落到陆听春脚下,像给他开出一条极细的路。
林知年看着那缕光,慢慢收回手。
陆听春回头看他:“林司主,这也照录吗?”
林知年沉默片刻。
“照录。”
陆听春笑了一下,转身踏上那条青光。
山雾在春信司门外翻涌。
远处掌衡司灰光冲天,停雪的剑鸣再没有响起。
陆听春一步跨出门槛,禁笔绳在腕上骤然收紧。
他疼得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停。
“顾行舟。”
他低声叫了一遍。
风把他的声音往掌衡司方向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