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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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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叫名

陆听春踏出春信司时,山雾正往掌衡司方向倒卷。

不是风吹的。

是旧账盘在吸四时山的气。

青光从春信司门槛下延出去,细得像一根线,落在他脚前。陆听春顺着那线往前走,右腕上的禁笔绳勒得越来越紧,像在提醒他——不能写,不能执笔,不能再把自己送进账里。

他当然记得。

可掌衡司方向没有剑鸣了。

没有剑鸣,比有剑鸣更糟。

陆听春低声又叫了一遍:“顾行舟。”

风从山道上擦过,带着一点冷得发苦的剑气。

顾行舟还在。

只是被压住了。

林知年追上来时,手里还拿着那支岁录笔。

“陆听春。”

陆听春没回头:“林司主,你若要拦我,最好现在就写进卷里,说陆听春不听劝。”

林知年道:“我已经写过很多句类似的。”

“那多这一句也不多。”

“我不是来拦你。”林知年跟在他身侧,语气仍旧平稳,“我是来记。”

陆听春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知年道:“若你出了事,至少不能让这件事又变成一句旧判。”

陆听春沉默片刻,低声笑了一下。

“岁录司这话,倒比掌衡司好听。”

林知年道:“照录吗?”

“照录吧。”

两人沿着青光往掌衡司去。

越靠近,山里的节令越乱。

石阶上一半结霜,一半冒出热气。路边几株春草被秋风吹得卷边,卷边处又生出夏虫啃噬过的黑孔。天上落着细雨,雨滴刚到半空就冻成小雪粒,砸在地上,又被地面热意烫成白雾。

陆听春走得越来越慢。

不是他想慢,是禁笔绳每走一步便勒紧一分。

林知年看见了,道:“停下。”

陆听春摇头:“还没到。”

“你右手在流血。”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白布边缘确实渗出了一点红,被禁笔绳压住,红得很细。

“旧伤。”

“新裂。”

“林司主,你这人太较真。”

林知年道:“事实如此。”

陆听春还要说什么,掌衡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剑鞘砸在石上。

陆听春脚步一顿。

下一刻,青光尽头,沈微明从雾里跌出来。

他手里的春信灯灭了一半,袖口被灰白账线划破,脸色难得难看。

“师兄!”

陆听春上前一步:“顾行舟呢?”

沈微明喘了口气:“在旧账盘前。谢无因要把北顾账钉进停雪里,温司主在撑灯,但撑不了太久。”

陆听春眼神一沉:“你把话带到了吗?”

“带到了。”沈微明道,“可账线堵住了,他听不见。”

“人呢?”

“醒着。”沈微明声音低了些,“但剑气被牵住了。谢无因说,顾行舟若不应,他就把北顾页写完。”

陆听春看向掌衡司深处。

灰白光从那里冲天而起,像一支无形的笔,正往天幕上写什么。

“他应了吗?”

沈微明摇头:“没有。”

陆听春闭了闭眼。

“他不会应。”

沈微明苦笑:“是,他不应,所以停雪快被拉断了。”

林知年低声道:“停雪若断,北顾账会直接写进顾行舟身上。”

陆听春抬脚继续往前走。

沈微明连忙拦他:“师兄,你不能进去。旧账盘现在认无春气,你一进去,谢无因会立刻把你和顾公子一起钉上账。”

“我不进去。”

“那你去哪?”

陆听春看向掌衡司外侧一座偏台。

那是掌衡司的问令台,从前四司共议时,用来传声、问令、递判。若旧账盘已开,问令台未必还能用,但它离旧账盘足够近。

“去问令台。”

沈微明一怔:“你要传声?”

“名字能定人。”陆听春道,“他听不见,我就叫到他听见。”

沈微明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顾行舟说的那句。

叫到你听见。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道:“我带路。”

问令台在掌衡司侧门外。

侧门已被账气冲破,门上二十四节气纹乱成一团。沈微明用残灯照路,林知年以岁录笔压住身后翻卷的雾。陆听春走在中间,禁笔绳一路发烫,烫到最后反而麻木。

问令台下,有三名掌衡弟子倒在地上。

没死,只是被账气冲昏。

台上灰线纵横,像有人用无数根细线把整座台子缝进了旧账盘里。

陆听春停在台阶前。

沈微明道:“师兄,不能上去。你一上台,问令台就会认你为问账人。”

陆听春道:“我不上。”

他抬头看着台上那枚悬着的问令铃。

铃是青铜的,挂在台心,已经很多年不曾响过。四司共议时,若有一司不服判,便可敲响问令铃,请四司同听。

如今四司不齐,铃也哑了。

陆听春看向林知年:“林司主,借笔。”

林知年一顿:“你不能写。”

“不是写令。”陆听春伸出左手,“写字。”

林知年看着他。

陆听春道:“岁录司的笔不归无春管,禁笔绳锁不住。”

沈微明急道:“可你写了,旧账盘一样会看见。”

“那就让它看。”

林知年没有立刻给。

陆听春看着他:“林司主,你来记,不就是怕事情被写错吗?”

林知年沉默片刻,把岁录笔递给他。

“只写字。”

“嗯。”

陆听春用左手握住岁录笔。

他写得不稳。

第一笔落下时,笔锋歪了一点。

他没有写令,只在问令台下的石阶上写了三个字。

顾行舟。

名字落下的一瞬,问令台上的灰线猛地一震。

远处旧账盘里,一道被层层账线缠住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掌衡司主堂内。

顾行舟半跪在旧账盘前,停雪剑被灰白账线缠得密密麻麻。剑锋没有断,却被压进地面半寸。

谢无因站在账盘另一侧,眉心灰印重新亮起。

他看起来比掌罚司石室里更苍白,整个人像只剩一副被账力撑住的骨架。

温清芜站在门边,春信灯悬在半空,青光被账线一寸寸压回。

她看见顾行舟手指动了一下。

“顾公子?”

顾行舟没有抬头。

他的耳边全是账声。

北顾雪原,冬息压城,顾氏旧剑,停雪出鞘。

无数声音在问他:

顾行舟,何来?

顾行舟,何剑?

顾行舟,是否愿为账刀?

他都没有答。

不能答。

陆听春说过,账若问他是谁,不要答顾氏,不要答停雪剑主。

可那句话没有传到他耳中。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些都不能答。

因为一答,便会被写死在账里。

就在这时,层层账声之外,有人叫他。

声音很远。

像隔着山雾,隔着一整座四时山。

“顾行舟。”

顾行舟指尖微微一动。

谢无因抬眼。

“谁在问令台?”

主堂外,账线立刻分出一股,往侧门方向冲去。

温清芜脸色一变,抬灯去拦。

“拦住它!”

问令台下,沈微明看见灰线从雾里扑来,立刻以春信灯挡上。

灯火被压得一暗。

林知年翻开岁录卷,笔尖落下。

“清明辰时,掌衡旧账盘失控,账线外溢,袭问令台。”

他每写一句,灰线便迟缓一分。

岁录司的记录不是春令,却能把正在发生的事钉进“事实”里,使旧账不能随意改写。

陆听春没有看扑来的灰线。

他盯着石阶上的名字,又写第二遍。

顾行舟。

这一遍比第一遍稳些。

写完,他开口叫:

“顾行舟。”

旧账盘里,顾行舟终于抬了一下眼。

他听见了。

谢无因也看见了。

他冷声道:“陆听春,你果然还是来了。”

灰线越过沈微明的春信灯,直扑陆听春手中的岁录笔。

林知年抬笔要挡,却晚了一瞬。

陆听春右腕的禁笔绳猛地一紧,强行把他的右手往后拉开。灰线擦过他袖口,没能碰到无春气息,却缠住了岁录笔的笔尖。

林知年脸色一变:“松笔!”

陆听春左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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