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偏头看他。
顾行舟继续道:“再看有没有证。”
“若有呢?”
“再信一半。”
陆听春轻声笑了。
“另一半呢?”
顾行舟看着他。
“等你自己想信的时候再信。”
陆听春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不像顾行舟从前会说的。
可他说出来,又好像很像他。
不替人定,不催人认,也不劝他立刻放下或接受。
只把那一半留给他自己。
陆听春闭上眼。
“顾公子。”
“嗯。”
“你现在真不太像木头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
“那像什么?”
陆听春本来已经有些困意,闻言又睁开眼,侧头看他。
窗外青灯照进来一点,落在顾行舟肩上。那人坐得笔直,明明问的是一句很容易被拿来打趣的话,神情却认真得很。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
“像个会守夜的人。”
顾行舟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道:“睡吧。”
陆听春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平芜。
也没有梦见旧渡。
他梦见一条很长的春信廊,廊上灯一盏一盏亮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从廊尽头走过来。孩子睡着,手里攥着一截红线。
那人把孩子交给了谁,又像没有交给谁。
廊外风起,有人低声说:
“听春。”
陆听春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边的顾行舟睁开眼。
“醒了?”
陆听春望着床帐,缓了一会儿,才道:“梦见有人叫我。”
顾行舟站起身:“无春旧影?”
“不是。”陆听春慢慢坐起,“像是很久以前。”
顾行舟走到床边,先看他的禁笔绳。
“字没有变。”
“嗯。”
陆听春低头看那道已经淡下去的“归”字,忽然道:“清明是不是明日?”
“嗯。”
“密库辰时开?”
“嗯。”
陆听春抬眼看他:“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我马上要逃去密库的表情?”
顾行舟道:“你会吗?”
“不会。”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道:“至少现在不会。”
顾行舟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外头已经传来春信司弟子换灯的脚步声,他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日,岁录司又来问了一次录。
这次来的人仍是林知年。
他听说藏笔池旧影和陆停云之事后,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拿出一册更旧的簿子,翻了许久,翻到一页边角残缺的旧录。
“陆停云当年确有入账记录。”
陆听春看向他。
林知年把簿子递到桌上,仍旧没有让他碰,是顾行舟翻给他看。
那页上记着:
陆停云,无春笔主。
十九年前,四时账裂,旧错溢出。陆停云执笔入账,封裂隙,未归。
其后,春信司呈报:陆停云归账未定,不可判亡。
陆听春的目光停在“不可靠亡”四个字上。
“不可判亡。”
林知年道:“岁录司没有给他记死。”
“所以他还算活着?”
“不能这样说。”林知年道,“岁录司只记确定之事。未见尸、未归魂、未散名,故不可判亡。”
顾行舟忽然道:“也就是不能说死。”
林知年看他一眼。
“可以这么说。”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林司主不愧是岁录司,说话比顾公子绕得多。”
林知年道:“顾公子不适合岁录司。”
顾行舟道:“我也不想去。”
林知年点头:“很好。”
沈微明听说这段话后,笑了很久。
清明前夜,四时山下起了雨。
雨不大,落在春信司的屋檐上,细细碎碎的。山中草木被雨洗过,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清明前特有的湿冷。
陆听春坐在桌边,看着顾行舟用白带重新缚住无春笔。
那支笔裂得厉害,顾行舟动作很轻,像稍一用力便会把它弄碎。笔尾的红线被压在白带下面,露出一小截暗红。
密库令也放在一旁。
灰令,黑纹,背后一扇小门。
“顾公子。”
“嗯。”
“紧张吗?”
顾行舟把无春笔收好:“还好。”
“你看起来不像紧张的人。”
“你紧张?”
陆听春看着窗外的雨。
“有一点。”
顾行舟停下动作。
陆听春笑了笑:“这次是真的有一点。”
顾行舟道:“怕无春笔卷?”
“怕看见想看的,也怕看不见。”陆听春道,“怕谢无因骗我,也怕他没骗。”
顾行舟坐到他对面。
“明日一起看。”
“嗯。”
“你不碰笔。”
“嗯。”
“也不逞强。”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现在这个语气,像周老头出门前叮嘱我别欠账。”
顾行舟道:“你听吗?”
“不太听。”
“那我多说几遍。”
陆听春笑了一声。
外头雨声更密。
春信司廊下灯一盏盏亮着,远处掌衡司方向则一片沉暗。清明前夜,四时山各司都没有早睡。有人守旧卷,有人守灯,有人守门,也有人守一支不能再轻易落笔的旧笔。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将无春笔放进怀中,忽然道:“顾行舟。”
“嗯。”
“若明日我真被卷拖进去,你先别拔剑。”
顾行舟眼神一冷。
陆听春立刻道:“听我说完。”
顾行舟没有说话。
“先叫我的名字。”陆听春道,“温师姐说,名字能定人。”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伸出左手,点了点自己的腕上禁笔绳。
“若叫名字也没用,你再拔剑。”
“你会听见?”
“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叫。”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道:“叫到你听见。”
屋里静了。
雨从屋檐上滑下,连成一条细细的线。春信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密库令照出一小片灰影。
陆听春低下头,笑意很轻。
“顾公子。”
“嗯。”
“这话很贵。”
顾行舟看着他。
“记账。”
陆听春笑了:“好,记账。”
清明日辰时,雨停了。
四时山被一层薄雾笼住,山中草木湿润,石阶发亮。春信司、岁录司、掌罚司各派了人,掌衡司被停令后留下的弟子也来了几名,只是全都站在更远处,不敢靠近。
掌衡司密库在主堂之后。
那里有一扇极旧的石门,门上没有装饰,只有三道封条。
第一道是掌衡司封。
第二道是岁录司封。
第三道,则是十九年前留下的旧封。
封条上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的“无”字。
陆听春站在三步之外。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怀里收着无春笔,手中握着密库令。
温清芜在左,林知年在右,掌罚司的人站在门前。
沈微明低声道:“师兄,别往前了。”
陆听春看他:“我还没动。”
“提前说。”
顾行舟道:“有用。”
陆听春看了他们一眼,决定不说话。
温清芜抬手。
“开第一封。”
掌罚司弟子上前,解开掌衡司封。
石门上亮起一道灰光,很快熄灭。
“开第二封。”
岁录司弟子取出卷印,贴在第二道封条上。
封条化作一缕青烟,散入门缝。
轮到第三封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道十九年前的旧封,没有人敢直接碰。
顾行舟取出密库令。
灰令刚一靠近石门,陆听春腕上的禁笔绳忽然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去。
那个几乎淡去的“归”字,又浮了出来。
顾行舟也看见了。
“陆听春。”
他先叫了一声。
陆听春抬眼。
“我在。”
顾行舟这才将密库令按上石门。
第三道旧封轻轻一震。
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笔响。
笃。
不是藏笔池。
是在门内。
顾行舟握紧密库令。
无春笔在他怀中一震。
石门上的“无”字缓缓亮起,像一只沉睡许久的眼终于睁开。
陆听春呼吸微微一滞。
顾行舟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扇一点点打开的密库门。
“嗯。”
门缝里,潮湿的旧纸气息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