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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清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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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清明前

“未必。”

顾行舟说完这两个字,便把木匣重新合上了。

陆听春坐在杏花影里,看着他把锁扣压好,许久没有接话。

春信司后院的风比外头轻,老杏树才开了几朵花,花影落在石桌上,浅得像一层没有写完的纸。木匣里那几页旧录被收回去,陆停云这个名字却还停在陆听春眼前。

山外人。

春息空。

能闻断信。

携一婴归山,言此子不可入账。

这些字一点也不像一个父亲。

太冷,太少,太像旧卷里该有的笔法。

可“听春”那两个字又不像卷宗。

那是一个人把婴孩抱回山中时,亲手留下的名字。

陆听春垂下眼,轻轻碰了碰自己腕上的禁笔绳。

“顾公子。”

“嗯。”

“你方才说未必,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把木匣推到一旁,抬眼看他:“未必亏。”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神色平静,像这话没什么难懂。

“账很贵,也不一定亏。”

陆听春看着他。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接一句“顾公子现在很会做买卖”,或是“那你可要把本金看好”。可这一次,那些玩笑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出口。

他低头笑了笑。

“顾公子,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不好意思赖账。”

顾行舟道:“那就别赖。”

陆听春又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把手收回袖中。

“那就记着。”

顾行舟点头:“记着。”

远处有弟子沿廊奔过,脚步声急而轻。掌衡司被停令后,整个四时山都像一座忽然被掀开屋顶的旧屋,到处都有人翻找旧卷、加固封灯、重写封条。连春信司后院这样平日安静的地方,也时不时能听见急促的传令声。

沈微明抱着一摞卷册从廊下探出头来。

“师兄。”

陆听春抬眼:“你又来催什么?”

沈微明笑了笑:“不是催,是问。温司主让我问,晚上的安神药你想在饭前喝,还是饭后喝?”

陆听春:“……”

顾行舟道:“饭后。”

陆听春看他:“问的是我。”

顾行舟道:“你会说不喝。”

沈微明点头:“顾公子答得对。”

陆听春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在春信司的处境与在青渡镇并无太大区别。

无论在哪里,总有人要盯着他喝药。

沈微明把卷册放在石桌另一侧,道:“还有一件事。岁录司那边把方执衡借卷的书目重新入了卷,掌罚司也开始审掌衡司密库的封条。谢无因给的那枚密库令是真的,但密库门上还有三重旧封,需要清明日辰时才能开。”

陆听春道:“为什么是辰时?”

“清明日晨,旧气最轻,亡笔最稳。”沈微明道,“藏笔池那边也是这么说的。”

“无春旧影呢?”

“沉下去了。”沈微明看了一眼陆听春腕上的禁笔绳,“暂时没有再叩。”

陆听春低头看那道“归”字留下的灰墨痕。

那字已经淡了许多,却没有完全消失。像有人写了一句很轻的话,墨干后仍在纸背留痕。

顾行舟也看了一眼。

沈微明继续道:“温司主说,这三日师兄最好留在春信司,不要靠近藏笔池,也不要靠近掌衡司密库。”

陆听春道:“我像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沈微明没说话。

顾行舟也没说话。

两个人的沉默,足够伤人。

陆听春慢慢点头:“行,我知道了。”

沈微明笑道:“师兄能答应,温司主应该能少叹一口气。”

他说完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顾行舟。

“顾公子,温司主说,无春笔和密库令暂时还是由你收着。清明开库前,不要离师兄太远。”

顾行舟道:“知道。”

沈微明看了陆听春一眼,笑得很轻:“师兄这三日大概也离不了太远。”

陆听春眯了眯眼。

“沈微明。”

“我走了。”

沈微明抱着卷册跑得很快。

杏花树下安静下来。

陆听春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顾公子。”

“嗯。”

“你听见没有?”

“什么?”

“温师姐说你不要离我太远。”

顾行舟看他:“听见了。”

“这话不太像公事。”

顾行舟想了想,道:“无春笔在我这里。”

陆听春:“……”

他闭了闭眼。

“顾公子,有时候你真是很会把话说回去。”

顾行舟没有明白他这句里的意思,只道:“我说的是事实。”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起身往屋里走。

“走吧。”

顾行舟收起木匣,跟上他。

“去哪?”

“喝药。”陆听春道,“不然你们又要三个人轮着看我。”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稳稳抱着那只春信旧录的木匣。

“是四个。”

陆听春回头。

顾行舟道:“林知年也会来问。”

陆听春沉默片刻:“你们四时山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折磨病人。”

顾行舟道:“我不是四时山的人。”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补了一句:“我只是看着你喝药。”

陆听春彻底笑了出来。

清明前的三日,比想象中更长。

陆听春被温清芜勒令留在春信司养伤,不许写令,不许碰旧卷,不许靠近任何会自己发光、自己震动、自己叩响的东西。

这些“不许”被沈微明写成一张纸,贴在陆听春房门边。

顾行舟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撕。

陆听春发现后,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纸上写得很清楚:

一、不许执笔。

二、不许单独外出。

三、不许接触无春笔、无春笔卷、藏笔池旧影、掌衡密库令。

四、不许以“只是看看”为由违反前三条。

最后还有沈微明补的一行小字:

五、若陆师兄说“我没事”,需另请顾公子确认。

陆听春看完,转头看顾行舟。

“你也不撕?”

顾行舟道:“写得很全。”

“第五条谁准的?”

“我觉得可行。”

陆听春:“……”

到了晚间,温清芜过来换药,看见门口那张纸,也没有撕,只淡淡道:“可以再补一条,不许夜里偷看旧录。”

陆听春终于忍不住:“师姐,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温清芜替他拆开旧布,看了看伤口。

“从前是很有天分但不太听劝的人。”

“现在呢?”

“更不听劝。”

顾行舟站在一旁,点了一下头。

陆听春看见了。

“顾公子,你点头点得太快。”

顾行舟道:“她说得对。”

温清芜低头上药,眼底却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这几日多听顾公子的。”

陆听春垂眼看自己的右手。

伤口其实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无春笔反噬留下的冷痛还在,偶尔顺着指节往腕骨里钻。禁笔绳上的“归”字虽淡,却像缠住了一道旧影,叫他稍微一动笔念,手腕便会发热。

“师姐。”

“嗯。”

“陆停云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温清芜动作一顿。

她把新布缠好,才道:“他比你更沉默。”

陆听春笑了:“那这点不像。”

“也更不听劝。”

“这点像?”

温清芜看了他一眼。

“像。”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温清芜收拾好药瓶,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见过他的时候还小,只记得他常坐在春信廊尽头,不同旁人说话。他手里总拿着无春笔,却很少落字。师父说,无春笔主不能轻易写令,因为他们每落一笔,都容易被总账看见。”

陆听春道:“所以他让人不要让我执笔过早。”

“应当是。”

“可后来还是执了。”

“那时知道这句话的人,已经太少了。”温清芜道,“师父故去后,许多旧卷被掌衡司借走。我当时也只知道你与无春笔有缘,不知道那句话背后还有这一层意思。”

陆听春没有怪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听起来,我这笔学得不大划算。”

顾行舟忽然道:“也未必。”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今日很喜欢说未必。”

顾行舟看着桌上那支被青布包着的无春笔。

“你用它救过人。”

温清芜也看向那支笔。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听春笑意淡了些,却更真了一点。

“也是。”

外头春信灯摇晃,照得窗纸上一层淡淡青光。

这一夜,陆听春没有偷看旧录。

他原本确实想等顾行舟睡着后,把那只木匣再打开看一眼。哪怕后面已经没有更多内容,他也想再看看“听春”那两个字。

可顾行舟根本没睡。

他坐在窗边,停雪横在膝上,无春笔和密库令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陆听春躺在床上,只要一偏头,便能看见他的侧影。

“顾行舟。”

“嗯。”

“你不困?”

“还好。”

“你在青渡镇睡长凳,在花朝渡守灯,在四时山又守笔。”陆听春道,“你这样下去,真要改行做门神。”

顾行舟道:“门神有工钱吗?”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在夜里很轻,落在春信司安静的屋中,像忽然亮了一小盏灯。

“有。”陆听春道,“春信铺可以给你发。”

顾行舟看向他。

“多少?”

“包吃包住,工钱另议。”

顾行舟道:“长凳要换。”

陆听春笑得更厉害,差点牵动伤口。

顾行舟皱眉:“别笑了。”

“顾公子。”陆听春缓了一会儿,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真是越来越会讨价还价。”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陆听春靠回枕上,望着帐顶。

屋外风声轻轻,春信灯偶尔晃一下,像有人在廊下提灯走过。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顾行舟。”

“嗯。”

“若无春笔卷里真写着陆停云是我父亲,你觉得我该信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也没有催。

半晌后,顾行舟道:“先看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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