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不能写,只能看。
他盯着墨面上那一圈圈纹路,慢慢道:“它不是要你拿,是要你问。”
顾行舟看着那支焦黑校账笔。
“问什么?”
陆听春道:“问它未完之字。”
顾行舟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看着那支旧笔,开口道:
“方执衡,你没写完的账,是什么?”
藏笔池里骤然安静。
连四壁那些残笔的细响都停了。
池中央,焦黑校账笔慢慢浮起,笔杆裂缝里渗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那白光在墨面上凝成字。
——平芜春信,非一笔可断。
陆听春呼吸微滞。
顾行舟继续问:“是谁先断?”
旧笔轻轻一震。
墨面上浮出第二行。
——蛀春入移根土,春根自断。
沈微明低声道:“和岁录司那张书目对上了。”
温清芜道:“继续问。”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轻声道:“问司主。”
顾行舟便问:“谢无因是否知情?”
旧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写字。
墨池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不,是墨声。
像有什么被压在池底的旧卷,正在慢慢展开。
焦黑校账笔猛地往下一沉,又被顾行舟用剑鞘稳住。
陆听春脸色一变:“它在被拖回去。”
顾行舟手腕用力,却仍记着不能硬拽,只把剑鞘横在墨面上,替那支旧笔挡住池底的拉力。
温清芜立刻抬灯。
“春信司,护字。”
灯火落入墨池,那股往下拖拽的力道终于弱了一些。
旧笔裂缝里的白光重新亮起。
一笔一划,极慢地在墨面上写下:
——司主知蛀春不可入移根土。
——仍令试春回流。
——言:若春断,需有人承断。
陆听春闭了闭眼。
有人承断。
所以从一开始,谢无因就想试的不是救平芜。
是“人能否承四时之错”。
平芜是一场试验。
他是被选中的承错之人。
顾行舟握着剑鞘的手一点点收紧。
温清芜的灯火也晃了一下。
沈微明低声骂了一句:“他真敢。”
旧笔还在写。
——陆氏入城,为最宜承断者。
——其笔无春,可纳旧错。
陆听春猛地抬眼。
无春笔。
顾行舟问:“无春笔为何能纳旧错?”
焦黑旧笔剧烈一颤。
池中旧墨忽然翻涌起来。
四周残笔齐齐叩响。
笃笃笃笃笃——
无数叩声像骤雨打在石室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守池弟子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温清芜抬手护住春信灯。
沈微明立刻在池边落下几枚符,压住四周躁动的残笔。
顾行舟仍握着剑鞘,没有退。
陆听春看着墨池中央那支旧笔,忽然道:“方执衡,你是不是知道无春笔的来历?”
旧笔停住。
池中所有叩声也停了一瞬。
然后,墨面上浮出一行比先前更淡的字。
——无春非春笔。
陆听春瞳孔微缩。
第二行字慢慢出现。
——乃旧账笔。
第三行。
——历代无春笔主,皆为归账未定之人。
屋里死寂。
陆听春忽然想起昨夜总账裂隙里那行字。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原来不是无春笔还有旧账。
是每一个握住无春笔的人,本就是被四时账悬而未决的人。
顾行舟声音低下来:“归账未定,会怎样?”
焦黑校账笔颤了颤。
像终于耗尽了力气。
可它还是在墨面上写下最后一句。
——若以无春强开总账,笔主入账,永为衡心。
这行字写完,焦黑校账笔骤然裂开。
顾行舟反手以剑鞘去接,只接住一片极细的笔心。
其余残杆落入墨池,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墨面重新平静。
四周残笔也一支接一支安静下来。
温清芜看着那片笔心,脸色白得厉害。
沈微明收了符,低声道:“所以谢无因要的不是无春笔。”
顾行舟道:“他要陆听春。”
没人反驳。
陆听春站在池边,许久没有说话。
无春笔被青布包着,藏在顾行舟怀里,此刻仍在轻轻发热。像它也听见了这段迟来的旧账。
顾行舟把那片笔心递给温清芜。
温清芜没有接。
“先由你收着。”她道,“你不是四时司内人,暂时最安全。”
顾行舟点头,把笔心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谢无因当年不收无春笔。”
温清芜看向他。
“因为它废不废不重要。”陆听春垂眼,“只要我还握着它,我便一直在账里。”
顾行舟道:“那就不握。”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笔放我这里。”
陆听春怔了一下。
沈微明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陆听春,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温清芜也没有开口。
藏笔池里墨气沉沉。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过了很久才道:“顾公子,那是岁师笔。”
“你现在不能写。”
“总不能一直不能。”
“等能写再还。”
“若我不想还呢?”
顾行舟道:“那我继续拿着。”
陆听春笑了:“你还挺霸道。”
顾行舟神色平静:“你会乱来。”
陆听春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就先放你那里。”
顾行舟“嗯”了一声。
他答得太稳,像接过的不是一支会把人写入总账的旧笔,而只是一把需要暂时看管的伞。
藏笔池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守池弟子回头,门外很快有春信司弟子跑来,脸色紧张。
“司主,掌罚司来人,说谢无因要见陆师兄。”
温清芜皱眉:“现在?”
“是。”那弟子喘着气,“他说,他愿意交出掌衡司密库令。”
沈微明低声道:“这时候愿意交?”
顾行舟问:“条件?”
弟子看向陆听春。
“他只见陆师兄一人。”
顾行舟想也不想:“不行。”
陆听春却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墨池。
池面黑得像一面没有映像的镜子。
许久后,他道:“见。”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先一步抬手。
“这回不一个人。”
“他说只见你。”
“他说他的。”
陆听春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
“嗯。”
“笔在你那里。”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下。
“所以你得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