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年却没有接。
“留给你。”
陆听春怔了一下。
林知年道:“岁录司另有抄本。”
沈微明在门边小声道:“林司主这句很有人情味。”
林知年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端正站好。
陆听春把那张纸折起,放到枕边。
“多谢。”
林知年继续道:“第三问,掌衡司开账时,谢无因所言。”
这个问题最难。
因为谢无因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狡辩。
四时账确实有旧错。
三百年积弊,也确实不是他一人造就。
陆听春说得比前面慢很多。
说到谢无因展示四时账裂隙、旧错百年积压时,屋中几名岁录司弟子的笔也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抬头。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四时账……”
林知年侧目。
那弟子立刻低下头。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道:“是真的。”
屋里一静。
陆听春靠回床头,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
“谢无因错在拿活人入账,错在遮前因、重定罪,错在要以自己为衡心。但他说四时账烂了,不是假的。”
林知年看着他。
“这句也照录?”
陆听春道:“照录。”
林知年便写了下去。
顾行舟忽然道:“也写上,不能因为账烂,就找一个人吞。”
林知年抬眼。
顾行舟面不改色:“这是他说的。”
他指的是陆听春。
林知年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写吧。”
林知年提笔,写下:
——陆听春言,四时旧账确有积弊,然不可立一人衡心,不可令活人代账。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顾行舟附言,不可因账烂,找一人吞之。
陆听春看着那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皱眉:“怎么?”
“没什么。”陆听春道,“就是觉得顾公子终于也入卷了。”
顾行舟道:“写准了吗?”
林知年道:“准。”
顾行舟点头:“那就好。”
沈微明这次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出来。
岁录司的问录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问到最后,陆听春已经有些倦了。
顾行舟先看出来,往前半步,挡住林知年继续翻卷的手。
“今日到这里。”
林知年抬头:“还有最后一问。”
顾行舟道:“明日。”
林知年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本想说可以问完,但一对上顾行舟的目光,话又停住。
他想起昨夜自己答应过,先养伤。
于是他道:“明日吧。”
林知年点头,合卷。
“也可。”
岁录司弟子收起木匣和记声灯,依次退出房间。
林知年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陆听春。”
“嗯?”
林知年回头看他:“平芜案重录前,你仍是旧判之身。掌罚司尚未撤判,岁师门名录也未复。”
陆听春道:“我知道。”
林知年道:“但岁录司会把今日之言,如实入卷。”
陆听春看着他。
“林司主。”
“嗯。”
“这已经很好了。”
林知年没有说话。
他略一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微明却没有走。
他等岁录司的人走远,才轻轻关上门,转身靠在门边。
“师兄。”
陆听春抬眼:“你又想说什么?”
沈微明从袖中取出一片极小的黑木片。
那木片看着像烧焦的笔杆,表面有一道细细裂纹。
“岁录司问录的时候,我去了趟藏笔池外面。”
顾行舟目光一沉:“温司主不是说三日后再议?”
沈微明无辜地摊手:“我没进去。我只是去外面看了一眼。”
陆听春盯着那片木片。
“从哪里来的?”
“池门口。”沈微明收了笑,“自己滚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陆听春伸手想接。
顾行舟先一步拿走木片。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你不能碰。”
沈微明道:“顾公子,这个倒没有春令反噬。”
顾行舟看他:“你确定?”
沈微明停顿一下:“不完全确定。”
顾行舟把木片放到桌上,推到陆听春能看见、但碰不到的位置。
陆听春低头看那片黑木。
那不是寻常烧焦的笔杆。
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校账纹。
方执衡的笔。
陆听春眼神微变。
“它怎么会自己滚出来?”
沈微明道:“藏笔池里有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沈微明指了指那片木片上的裂纹。
“叩笔声。”
顾行舟问:“什么是叩笔声?”
陆听春道:“旧笔有未完之字,才会叩池。”
沈微明点头:“藏笔池的守池弟子说,昨夜掌衡司开账后,池底响了一夜。今晨最响的,是一支已经封存三年的校账笔。”
陆听春低声道:“方执衡。”
沈微明道:“八成是。”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所以完整校账在藏笔池。”
陆听春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黑木片,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就在这时,桌角那支被青布包着的无春笔,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按住青布。
“陆听春。”
“我没碰。”
下一瞬,黑木片也动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池底敲了敲笔杆。
笃。
又一声。
陆听春慢慢抬眼,看向窗外。
四时山深处,隐约传来第三声。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