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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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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问录

岁录司来的人,比陆听春想象中多。

他原以为只是来一两个执笔弟子,坐在床边问几句“何时入山”“何处得证”“谢无因如何开账”,再把话写进卷册里,带回去归档。

可半刻之后,门外脚步声停下,先进来的不是弟子,而是一个抱着厚卷的中年人。

那人穿玄青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岁录纹,眉目端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每人手中各抱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纸、墨、旧封条和一盏小小的记声灯。

沈微明跟在最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师兄,岁录司主亲自来了。”

陆听春靠在床头,刚端起水杯,闻言手停了一下。

“林司主?”

中年人走进来,朝他略一点头。

“陆听春。”

陆听春放下杯子:“三年不见,林司主还是这么不会寒暄。”

林知年道:“岁录司不记寒暄。”

沈微明在门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林知年看他一眼。

沈微明立刻低头,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顾行舟站在床侧,没有说话。

他看林知年的目光很平,但手一直离停雪不远。自从掌衡司那场账变之后,他对四时山任何穿司袍的人都没有太多好感。

林知年的视线从顾行舟剑上扫过,又落回陆听春身上。

“你还能说话?”

陆听春笑了下:“能,就是暂时不能写。”

“那正好。”林知年在桌前坐下,“岁录司问录,不需你写。”

他一抬手,身后弟子便把木匣一一摆开。

纸铺开,墨研好,记声灯点亮。

那盏灯没有火,灯芯是一截细小白骨似的东西,亮起来时,只发出一点淡金色的光。光一照到人身上,便会把说话声一点不差地收入灯中,之后再由岁录司弟子誊写成卷。

陆听春看着那灯:“连记声灯都拿来了?”

林知年道:“此案重录,不容误差。”

“那我要是说错话?”

“照录。”

“我要是说脏话?”

“照录。”

陆听春沉默片刻:“岁录司果然没有人情味。”

林知年道:“人情味不入卷。”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句话也很不会说话。

陆听春倒是笑了。

“问吧。”

林知年翻开卷册。

“第一问,青渡镇春乱始末。”

陆听春神色微敛。

他说得不快。

从阿圆落水开始,到旧岁井白气,再到卖历人梁满、新历、请春帖、灯市、花朝渡旧宴,一桩一桩往下讲。

林知年不打断。

岁录司弟子也不插话,只飞快记录。记声灯里的光随着陆听春的声音轻轻晃动,每当说到关键处,灯芯便亮一下。

顾行舟站在一旁,偶尔补一句。

陆听春说:“旧渡仓里,卖历人差点被封舌。”

顾行舟道:“舌契在瓷瓶里,后来交给青渡医馆暂存。”

陆听春说:“花朝楼里,宋折春设宴,以平芜、花朝、青渡三处旧账相牵。”

顾行舟道:“他承认阿圆落水是他设局。”

陆听春说:“旧桥镇水钉由宋折春拔出。”

顾行舟道:“他后来交出,陆听春钉回桥心。”

林知年听到这里,抬眼:“镇水钉由你钉回?”

陆听春道:“是。”

“用无春笔?”

“是。”

“当时伤势如何?”

陆听春一顿。

顾行舟替他答:“手伤已裂,气息不稳。”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神色不变。

林知年低头记录:“岁师陆听春,伤中强行定钉。”

陆听春道:“林司主,这句能不能写得稍微不那么像罪状?”

林知年笔不停:“岁录司只记事实。”

陆听春叹气。

顾行舟看向林知年:“事实还包括,他不写,旧水会入新渡。”

林知年笔尖微顿。

随后,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若不定钉,旧水回涌,新渡危。”

顾行舟这才收回目光。

陆听春看他一眼,低声道:“顾公子,现在很会替人补卷。”

顾行舟道:“他漏了。”

林知年抬眼:“我没漏,只是尚未写完。”

顾行舟道:“嗯。”

这个“嗯”听着并不太相信。

沈微明在门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微微一抖。

林知年没有理他,继续问:“第二问,四时账外廊所见。”

屋里气息静了些。

陆听春把水杯放到一旁。

从平芜账页说起。

他说自己如何看见补账上的朱笔名字,如何借照账铜照出旧字,又如何翻开焦痕,得到方执衡残页。

他说到“奉司主令,置蛀春于桃林”时,林知年的笔停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又继续写。

但陆听春看见了。

“林司主从前知道方执衡这事?”

林知年没有抬头:“岁录司只记已归卷之事。未归卷者,不可妄言。”

“那你现在听见了。”

“正在归卷。”

“所以你之前不知道?”

林知年终于抬头看他。

“我知道方执衡死得蹊跷。”

陆听春眸光微动。

“蹊跷到什么地步?”

林知年沉默片刻,道:“他死前一日,曾来岁录司借过三卷旧册,分别是平芜地脉志、南城桃林春根录、以及蛀春禁术旧考。”

陆听春坐直了一些。

顾行舟立刻看他。

陆听春只抬手示意自己没乱动,继续问:“后来呢?”

“第二日他死,掌衡司来收卷。”林知年道,“三卷皆被列为掌衡校账证物,不入岁录。”

“你给了?”

林知年道:“当时掌衡司持四司会令。”

陆听春笑了笑:“又是四司会。”

林知年面无表情:“我曾抄留书目。”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旧纸。

那纸像藏了很久,边缘都有些泛黄,却折得整齐。

林知年递给他。

顾行舟先接过,看了一眼没有异样,才放到陆听春面前。

陆听春低头看。

纸上写着三卷书名,书名下面还有借卷时的批注。

平芜地脉志:南城桃林,春根浅,水脉乱。

南城桃林春根录:三十年前曾移根一次,根脉偏西。

蛀春禁术旧考:蛀春不可入移根之土,易断春信。

陆听春盯着最后一句,久久没有说话。

蛀春不可入移根之土。

易断春信。

所以方执衡不是简单“错算根系”。

是他埋下去之前,就该知道那地方不能埋。

或者说,谢无因该知道。

顾行舟也看见了这句。

他脸色冷了下来:“谢无因说方执衡错算。”

陆听春指尖轻轻敲了下纸面。

“若这三卷在他下令前就被查过,那就不是错算。”

林知年道:“这张纸,只能证明方执衡死前查过三卷旧书,不能证明谢无因事前知情。”

陆听春笑了一下:“岁录司说话还是这么谨慎。”

“卷宗中,谨慎比痛快有用。”

陆听春没有反驳。

他把那张旧纸交还给林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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