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退。”
陆听春摇头:“退不出去。”
“那毁线。”
“毁不完。”
“那怎么办?”
陆听春看向那三页账,忽然把无春笔举到身前。
顾行舟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它要认我。”陆听春道,“就让它认清楚。”
“不行。”
“顾行舟。”
这是陆听春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看着他:“我不是要认账。”
“那是什么?”
“我要改题。”
话音落下,他笔锋落向半空。
不是写自己的名字。
而是在三条红线交汇处,写下一个大大的“问”。
问。
这个字一出,三页账同时一震。
红线停住。
平芜账页上,“陆听春”三个字旁边,浮出一道新痕。
——何人先断春信?
花朝账页上,宋折春名字下方也多出一行字。
——何人借酒忘梦?
青渡账页上,阿圆名字旁边,则出现第三行。
——何人引童落水?
沈微明睁大眼。
“师兄,你在问账?”
陆听春脸色有些白,却笑了一下。
“既然是账,总得让它说清楚。”
三页账像被这个“问”字激怒,朱墨骤然翻涌。
雾深处,那阵钟声第三次响起。
咚——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重。
四时账外廊里的所有账页同时翻动起来。
风从纸页之间卷出,吹得青灯火光几乎熄灭。顾行舟立刻抬手护住灯,另一手握剑横在陆听春身前。
沈微明以青玉牌抵住脚下雾气,脸色难得发白。
“这下真惊动总账了。”
雾深处,有一道苍老而冷静的声音响起。
“陆听春。”
三人同时看向前方。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纸页背后。
“你终于回来了。”
陆听春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顾行舟低声:“谢无因?”
沈微明点头:“是他。”
雾中纸页缓缓分开。
一条路出现在三人面前。
路的尽头,悬着一盏黑白相间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隔得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身上穿着掌衡司深灰长袍,袖口垂着二十四节气纹。
那人没有走近。
只是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
平芜、花朝、青渡三页账上的“问”字,同时燃起朱火。
陆听春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肩侧,没有越界,却稳稳挡住他往后退的力道。
“别写了。”
陆听春咬牙:“它在烧问字。”
“那就走。”
“问字烧完,这三页又会归到我身上。”
顾行舟抬头看向远处那道身影。
“那就不让他烧。”
他说完便要提剑往前。
陆听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别去。”
顾行舟低头看他。
陆听春脸色苍白,手指却抓得很紧。
“那是账路。你走过去,他能把你写进去。”
顾行舟道:“那你怎么办?”
陆听春没有答。
远处,谢无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芜旧错,花朝余孽,青渡乱春,皆因你而动。”
“陆听春,你不入账,谁入账?”
陆听春抬眼看向那盏黑白灯下的人。
他笑了一下。
“谢司主,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替人定罪。”
远处那人似乎也笑了。
“你也还是这么不肯认。”
陆听春道:“我认该认的。”
“账上写着你。”
“账是谁改的?”
雾中静了一瞬。
谢无因没有答。
陆听春往前走了一步。
顾行舟皱眉,却没有拦,只跟着他上前。
沈微明也咬牙跟上。
三页账上的朱火仍在烧。
陆听春提笔,在火光旁再次落字。
这一次,他没有写“问”。
而是写下四个字。
——原账未清。
朱火一滞。
谢无因的声音冷了一点。
“你拿到了什么?”
陆听春道:“司主猜猜。”
顾行舟侧头看他。
这种时候,陆听春竟然还要气人。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师兄,有胆色。”
顾行舟道:“他一直这样?”
沈微明道:“从前好像更甚。”
陆听春没理他们。
他盯着三页账,趁朱火停顿的瞬间,以无春笔在半空划出一道长线。
“平芜不归花朝。”
第一笔落下,花朝账页与平芜账页之间的红线断开。
“花朝不归青渡。”
第二笔落下,青渡账页上的红线断开半截。
“青渡不归陆听春。”
第三笔落下时,青渡账页上将要成形的“陆听春”三个字,终于停住。
顾行舟眼神一亮。
可下一刻,谢无因抬手。
黑白灯骤然一闪。
陆听春写下的第三笔被硬生生压回半寸。
无春笔发出一声细裂。
陆听春指尖一麻,笔几乎脱手。
顾行舟立刻伸手,握住他执笔的手腕下方,替他稳住。
不是替他写。
只是让他的手不至于被账力震开。
“继续。”顾行舟低声道。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道:“我不动你的笔。”
陆听春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重新握紧无春笔,借着顾行舟稳住的力道,落下最后一笔。
“各归其因。”
青光骤然散开。
平芜、花朝、青渡三页账同时往后退了一寸。
它们没有被改正。
却终于不再彼此相牵。
那三道试图缠住无春笔的红线,也一根根缩回账页中。
沈微明长出一口气。
“成了。”
陆听春却没有放松。
因为雾深处那盏黑白灯亮得更深了。
谢无因站在灯下,隔着一条账路看着他们。
这一次,他的脸终于在灯下显出一点轮廓。
年纪不算太老,鬓边却已生白,眉眼清瘦,神色冷静得近乎无情。
他看着陆听春,缓缓道:
“你长进了。”
陆听春道:“山下饭虽然不好吃,但多少长点本事。”
谢无因没有笑。
“把无春笔带来。”
顾行舟的剑立刻横在身前。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无春笔。
笔杆上的裂纹比方才更深了一点。
他道:“若我不带呢?”
谢无因抬手。
雾中又有一页账缓缓浮出。
那页账比平芜、花朝、青渡都小,却离他们很近。
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北顾。
顾行舟眼神微变。
陆听春心口一沉。
账页展开。
上面朱笔写着一行字。
——顾氏停雪剑,冬息过重,压春三分。
谢无因看着顾行舟。
“顾氏子弟,不该入四时山。”
顾行舟面无表情:“我已经入了。”
谢无因道:“所以,也能入账。”
那页“北顾”账上,开始浮出顾行舟的名字。
顾。
行。
陆听春猛地提笔。
谢无因却先一步落指。
账页上的朱字骤然一亮。
顾行舟闷哼一声,身上剑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停雪剑鞘瞬间结霜。
陆听春脸色骤变:“谢无因!”
谢无因声音平静。
“带无春笔来掌衡司。”
“否则,他会成为你回山后第一笔新账。”
顾行舟抬手,想拔剑。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北顾账页上的朱字便更亮一分。他指节泛白,仍没有松手。
陆听春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的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冷。
“这次听我。”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他松开剑柄。
北顾账页上的朱光终于淡了一点。
谢无因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半个时辰。”
他说。
“我在掌衡司等你。”
黑白灯一晃。
谢无因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北顾账页却没有立刻散去。
顾行舟的名字写到“顾行”,第三个字尚未完全成形,悬在朱墨里,像一枚未落下的刀。
陆听春盯着那页账,握着无春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微明脸色难看:“他拿顾公子逼你。”
陆听春道:“我看见了。”
顾行舟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不用管我。”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公子。”
“嗯。”
“这话不好听。”
顾行舟怔了一下。
陆听春把青灯递给沈微明,随后低头,重新握住无春笔。
“你刚才稳了我的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抬笔,对准那页北顾账。
“现在轮到我了。”
顾行舟立刻道:“谢无因说——”
“他说他的。”
“会伤你。”
“会。”陆听春道,“但不写,你就入账。”
顾行舟还要开口,陆听春忽然抬眼看他。
“顾行舟。”
他很少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别只许你挡。”
雾中纸声轻轻响着。
顾行舟握着剑鞘的手慢慢松开。
沈微明站在一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插话。
陆听春笔锋落下。
不是抹去顾行舟的名字。
也不是硬抗北顾账。
他只在那未成形的第三个字旁,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持剑者过山,不入春账。
北顾账页一震。
朱墨翻涌,像要吞掉这行字。
陆听春咬牙,再落一笔。
——顾行舟非四时之错。
这一笔落下时,北顾账页上那个尚未写完的“舟”字,终于停住。
没有消失。
但也没有继续成形。
陆听春手一抖。
无春笔上裂纹又深了一道。
顾行舟伸手接住他险些垂下的手臂。
陆听春偏头,压下喉间腥甜,低声道:
“走。”
顾行舟扶着他,没有问去哪。
沈微明立刻提着青灯往雾中另一侧照去。
“这边。”他说,“春信司外廊有一条去掌衡司的近路。”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跟上。
北顾账页悬在他们身后,顾行舟的名字停在半成不成的位置,像暂时被一笔春令按住。
雾里,纸页翻动声越来越重。
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顾公子。”
顾行舟道:“嗯。”
“刚才那笔,记账吗?”
顾行舟看着前方雾路,声音很低。
“记。”
“记多少?”
“很多。”
陆听春笑了一下。
下一刻,雾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灰灯。
掌衡司的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