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明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随即,他又笑了起来。
“常师叔真是记仇。”
陆听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微明摊手:“大概因为我这个人确实不大可信。”
顾行舟剑出半寸。
沈微明立刻抬手:“但今日能信。”
陆听春没有动,只道:“凭什么?”
沈微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不是青铜的掌衡令,而是一枚青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枝尚未舒开的春芽,背面则是四个小字:
春信未断。
陆听春看见那四字,眼神微变。
“春信司的内令?”
“是。”沈微明把令牌递过来,“司主让我带给你。”
陆听春没有接。
顾行舟先伸手,用剑鞘轻轻挡住沈微明递来的手。
沈微明低头看那截剑鞘,笑道:“顾公子很谨慎。”
顾行舟道:“他手伤着。”
沈微明看向陆听春被袖子遮住的右手。
“师兄又执笔了?”
陆听春道:“不明显吗?”
“明显。”沈微明道,“四时山里乱成这样,若不是你刚才一路拨正节令,山北这条路今日未必能开。”
顾行舟看他:“你知道我们会从这里上山?”
“知道。”
“那为什么不先清路?”
沈微明笑了一下:“清不了。”
顾行舟眼神沉下去。
沈微明很快补充:“不是不想清,是山内节令错得太厉害。我们这些还在门内的人,已经不能随意改动四时痕。越改越乱。”
陆听春问:“四时账现在到什么地步?”
沈微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春信司三日前封了半座东山,岁录司账房塌了一角,掌罚司闭门不出。掌衡司说一切都是修账所致,等谢司主开账之后,自然会归正。”
“没人反对?”
“有。”沈微明看着他,“反对的人现在都在山北。”
折春亭外的风忽然冷了些。
陆听春低头看那枚青玉牌。
沈微明道:“师兄放心,我今日若想害你,不必等到这里。方才你拨正第七阶时,我便能让路下的寒露反噬。”
顾行舟的剑彻底出鞘半寸。
沈微明看见了,举起双手:“我只是说明我没害,不是说我想害。”
顾行舟道:“这话也不好听。”
陆听春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现在还会评别人说话好不好听了。”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沈微明看了看两人,像是觉得有趣,眼底笑意又浮了上来。
陆听春终于伸手,隔着袖口接过那枚青玉牌。
玉牌入手微温。
不是陷阱。
至少眼下不是。
他将令牌翻过来,看见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不是后来摔出的,而像被什么寒热交错的气息生生逼裂。
“春信司也撑不住了?”
沈微明点头:“所以司主让我问师兄一句话。”
“什么?”
“你还认不认四时山?”
陆听春没说话。
沈微明收了笑,认真看着他。
“司主说,若你不认,拿了令牌便走。山北旧道会替你开三刻,不会有人拦你。若你还认,就随我入山。”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摸了摸那枚青玉牌,神色很淡。
认不认四时山。
这个问题比“回不回去”难答得多。
四时山曾是他学笔的地方,立名的地方,也是把他逐出去的地方。他在这里写过第一道春信,也在这里接过平芜案的判词。若说不认,似乎太轻。若说还认,又像把那三年的雪全都白白咽下去。
顾行舟忽然道:“不急。”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停雪剑未完全出鞘,声音却很稳。
“可以先进去看。认不认,看完再说。”
沈微明一愣。
陆听春也怔了怔。
随后他笑了。
“顾公子,你这个说法倒新鲜。”
顾行舟道:“你常说,先看看。”
陆听春点头:“我是常这么说。”
沈微明看看陆听春,又看看顾行舟,轻轻叹了口气:“顾公子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先看。”
他转身走进折春亭,伸手按住亭中一根木柱。
木柱上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沈微明手掌按下后,柱面慢慢浮出一道春信纹。纹路向下蔓延,顺着亭柱一路爬到地面,最后在亭中石板上连成一个小小的阵。
顾行舟低声问:“这是门?”
“山北暗门。”陆听春道,“从前给巡山弟子用的。”
沈微明道:“如今给不宜走正门的人用。”
陆听春看他:“你这话也不好听。”
沈微明笑道:“跟师兄学的。”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道:“这句我可没教。”
沈微明没再贫。
他取出一支短笔,在阵眼处轻轻一点。
石板无声下沉,露出一条向山腹中去的窄道。
窄道里没有灯。
却有四种气息同时扑出来。
春日潮湿的新草味,盛夏草木被晒热的闷气,深秋枯叶的苦味,还有冬雪压枝的冷意。
四时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沉。
顾行舟一步上前,挡在陆听春身前。
陆听春道:“顾公子,路这么窄,你挡住我就进不去了。”
顾行舟侧身让开半步。
沈微明站在暗道口,回头看他们。
“进去之后,别碰墙上的节令灯。哪盏亮,走哪边。”
顾行舟问:“若全亮?”
沈微明沉默了一下。
“那就跑。”
陆听春:“……”
他看向沈微明:“你确定你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送终的?”
沈微明重新笑起来。
“师兄放心,至少现在还没全亮。”
他说完,率先走进暗道。
顾行舟跟在后面,陆听春最后踏入。
刚走下第一阶,身后石板便缓缓合上。
折春亭外的光被一寸寸压窄。
在最后一道光消失前,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
亭外那枝梅杏同开的怪花,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下一瞬,暗道彻底合拢。
前方忽然亮起第一盏节令灯。
灯色微青。
沈微明低声道:“立春灯。”
陆听春抬眼。
那盏灯摇了两下,忽然又亮起第二层淡白。
顾行舟道:“变了。”
沈微明脸上的笑消失了。
“不是变。”
陆听春望着灯心里渐渐浮出的霜色,声音低了些。
“是立春里,藏着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