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折春亭
山北旧道比陆听春记忆里更窄。
三年前他离开四时山时,走的不是这条路。那时他从正门下山,二十四阶两侧站满岁师门弟子,没人说话,也没人送他。山门外下着很细的雪,雪落在石阶上,不厚,却冷。
他那时没回头。
如今绕回山北,才发现四时山背后的路早已荒得不像样。
石阶断断续续,许多地方被竹根顶裂,路旁野草长到膝边。明明是春日,草叶上却凝着一层薄霜,霜底又冒出嫩绿新芽,像冬和春在同一片叶子上各占半边,谁也不肯退。
顾行舟蹲下身,用剑鞘拨了拨草叶。
霜碎了一点。
底下却有一只小虫爬出来,翅膀还没长全,身上却覆着白霜,挣扎两下,又僵住了。
顾行舟抬头:“这里也乱了。”
陆听春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只虫。
“嗯。”
顾行舟道:“比青渡镇严重?”
“青渡只是春迟,后来被人借旧岁井引乱。”陆听春抬头看向山上,“这里是四时山,山底压着四时账。若这里乱了,就不是一条春令的事。”
顾行舟把草叶松开,站起身。
“还能走?”
“能。”
陆听春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石阶忽然一暖。
不是太阳晒热的暖,而像盛夏午后被烈日烤过的石头,热意顺着鞋底往上透。可他刚抬起脚,那块石阶又迅速结了一层白霜。
顾行舟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等。”
陆听春低头看石阶。
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浅浅的字。
不是墨,也不是刻痕,而是节令气息凝出来的痕迹。
——芒种。
下一阶,则是寒露。
再下一阶,是立夏。
乱了。
二十四节气原本顺序分明,如今却像被人洗乱的牌,随手撒在山道上。
顾行舟也看见了。
“踩错会怎样?”
陆听春道:“轻则病一场,重则被节令带偏。”
“带偏?”
“比如你一脚踩进寒露,下一步却落到大暑,身上的气息跟不上,容易伤肺腑。”陆听春看了他一眼,“你若不幸踩进冬至,又一剑劈到立春上,也许今晚就能在山里看见六月飞雪。”
顾行舟沉默片刻:“那怎么走?”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无春笔。
顾行舟看见他的动作,眉头微皱。
陆听春先一步道:“不用血。”
顾行舟这才没有开口。
陆听春俯身,在第一阶旁边轻轻点了一笔。
“惊蛰。”
那层霜纹微微一动,石阶上的“芒种”淡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无春笔锋轻轻一挑,将那道错乱节令拨到旁边草叶上。
草叶一瞬间抽高半寸,又被陆听春用笔压住。
“归位。”
石阶上的热意退了。
下一阶寒露仍在。
陆听春没有一阶一阶改,只抬头看了看前方山道,低声道:“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顾行舟道:“好。”
两人沿着旧道往上。
陆听春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拨正一处错乱节令。有时是霜,有时是雨,有时石阶缝里忽然冒出一朵秋菊,又被他一笔压回土中。走到半山腰时,他额上已经出了汗。
顾行舟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陆听春回头看他:“想说就说,别憋着。”
顾行舟道:“你说不用血。”
“我确实没用。”
“但耗气。”
“顾公子,你现在懂得不少。”
“看过。”
陆听春笑了一下:“又是看过。”
顾行舟看着他:“看你。”
这两个字落得很直。
陆听春脚步微微一顿。
竹林里的风吹过来,卷起他袖口一点旧红线。他低头把线塞回袖中,声音仍旧懒散:“那你看得还挺仔细。”
顾行舟没有接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陆听春身侧,替他挡住从山道右边吹来的冷风。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再往前,竹林渐渐稀了。
山道尽头出现一座小亭。
亭子建在半山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四根木柱,半边栏杆已经朽了,顶上瓦片缺了一角。亭外一株老梅树斜斜伸进来,枝上竟同时开着梅花和杏花。
花色一白一浅红,夹杂在同一根枝条上,看着怪异,却又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漂亮。
亭上挂着一块旧匾。
折春亭。
陆听春停在亭外。
顾行舟看向他:“就是这里?”
“常叔说有人接。”
“人呢?”
话音刚落,亭中忽然传来一声笑。
“顾公子这么急,倒不像传闻里北地顾氏的人。”
一个年轻人从亭柱后转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岁师袍,袖口绣着细细的春信纹。头发束得规整,眉眼清俊,唇边带笑。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甚至比顾行舟还略小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枝梅杏并开的怪花,轻轻晃了晃。
“陆师兄,久别。”
陆听春看着他,眼神没有动。
“沈微明?”
年轻人笑意更深。
“常师叔果然同你说了我。”
顾行舟的手已经搭上剑柄。
沈微明像没看见,只朝他也点了点头:“顾公子,停雪剑久仰。”
顾行舟道:“你认识我?”
“认识剑。”沈微明道,“剑比人有名。”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道:“别介意,他这张嘴听着比我还欠。”
沈微明立刻道:“师兄过奖。”
顾行舟看着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是夸奖。
沈微明走到亭口,把那枝怪花插进亭边石缝里。
“山北旧道不好走,两位能到这里,说明常师叔没有看错人。”
陆听春道:“你是来接我们的?”
“是。”
“谁让你来?”
“掌春信司。”
“不是谢无因?”
沈微明笑了笑:“若是掌衡司让我来,师兄现在大概已经转身走了。”
陆听春看着他:“也未必。”
“哦?”
“可能先把你绑了再走。”
沈微明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师兄和从前很不一样。”
陆听春道:“你见过从前的我?”
“见过。”沈微明看着他,语气轻松,“我入门那年,师兄正在平芜案前最风光的时候。春信一笔落,满山弟子都想学你写字。”
陆听春眼睫微垂。
顾行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微明像是没察觉气氛变了,继续道:“后来平芜出事,师兄下山。山里许多人不提你,但你的旧书、旧笔法、旧课稿,还都藏在春信司里。偷看的人不少。”
陆听春道:“你也偷看?”
“看过几本。”沈微明坦然,“写得很好。”
顾行舟忽然道:“你笑太多。”
沈微明转头看他。
“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常叔说,别信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