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笑了一下:“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多久了?”
“昨夜来的。”
“那还挺早。”
老人哼了一声:“怕你走正门送死。”
顾行舟问:“你是谁?”
老人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顾行舟。”
“北地顾氏?”
“嗯。”
老人又看向他的剑:“停雪?”
顾行舟眼神微微一动。
“你认得?”
“年轻时见过你爹拿它砍过人。”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他:“你爹?”
顾行舟道:“回头说。”
老人冷笑:“顾家人都这德行,话少,手快,脑子有时不好使。”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倒是笑出了声。
老人瞥他:“你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三年不归山,一归就往掌衡司刀口上撞,你脑子也很值钱?”
陆听春摸了摸鼻子:“我还没撞。”
“快了。”老人从竹篓里翻出一封灰色信笺,递给他,“你昨日收到两张信,一张让你归山,一张让你别走正门。第二张是我托人送的。”
陆听春接过信,却没拆。
“伞柄里的?”
“嗯。”
“常叔,你这送信法子挺费伞。”
“那伞不是我换的。”老人道,“我只借了那根伞柄,里面原本就有衡字。”
陆听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也就是说,掌衡司的人先碰过阿圆的伞。”
“是。”
顾行舟眼神冷下来。
老人看他一眼:“小子,别现在就想杀人。掌衡司碰那把伞,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让陆听春发现。”
陆听春道:“他们故意把‘衡’字留给我看?”
“是。”
“为什么?”
“请君入瓮。”老人说,“他们知道你查到了花朝渡,也知道宋折春会把青铜令拓图给你。既然瞒不住,不如先把门打开,让你自己进去。”
陆听春低头看那封灰色信笺。
“那您呢?常叔,您拦我,又是为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
竹林里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吹得斗笠边缘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他才道:“谢无因疯了。”
陆听春抬眼。
“疯?”
“不是疯话的疯。”老人道,“是他近几年一直在改四时账。他觉得岁师门错得太久,该重立春秋。”
顾行舟皱眉:“什么意思?”
老人看向他:“小子,你懂四时账吗?”
顾行舟道:“不懂。”
“那你听了也不懂。”
陆听春道:“常叔。”
老人这才继续:“四时账,记的是天下各处节令平衡。哪里春迟,哪里秋早,哪里冬息压了春信,哪里暑热侵了寒露,都在账上。掌衡司负责校验,不该随意改。”
“谢无因改了哪里?”
老人看向陆听春。
“平芜。”
陆听春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呢?”
“花朝渡,青渡镇,以及……”老人顿了顿,“四时山。”
顾行舟道:“四时山也乱了?”
老人点头。
“山门内,春秋相抵,冬夏不分。外头看着还好,里面已经压不住了。谢无因不许人外传,只说是在修正旧账。”
陆听春道:“所以他要我回去。”
“他不是要你回去。”老人声音沉了些,“他要你的笔。”
顾行舟立刻看向陆听春袖中的无春笔。
陆听春却没有太意外。
“无春?”
“当年平芜案后,你被逐出岁师门,无春笔本该收回。谢无因没有收,是因为那时它已经坏了。”老人道,“可这几日你重新执笔,青渡、旧渡、花朝三处春息都被你写回来了。无春笔醒了。”
陆听春低头。
无春笔在袖中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
“他要无春做什么?”
老人抬头看向竹林深处。
“开四时账。”
陆听春脸色终于变了。
顾行舟问:“四时账能开?”
“不能。”陆听春声音很轻,“四时账不是书,也不是门。它是岁师门压在四时山底下的总账。若强行打开,天下各处被记在账上的旧错,都会被翻出来。”
老人道:“所以他需要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平芜那一笔,是你写坏的,也是你背下的。无春笔认了那笔旧错。”老人看着他,“只有你能把那一页翻开。”
竹林静得厉害。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没有说话。
陆听春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常叔,您这些话若早点告诉我,我会少做很多噩梦。”
老人眼神一暗。
“我告诉不了你。”
“为什么?”
“平芜案后,替你说话的人都被调离四司。我被罚守山北旧道,三年不能下山。”老人道,“这次若不是四时山也乱了,我还出不来。”
陆听春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问下去,也只是旧账叠旧账。
顾行舟忽然道:“那现在怎么进山?”
老人从竹篓里取出一枚竹牌,扔给他。
“山北旧道。”
顾行舟接住。
竹牌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春”字,背后是一道裂纹。
老人道:“正门二十四阶有掌衡司的人守着。你们走山北旧道,能避开第一道关。但进去后,我不保证。”
陆听春道:“您不跟我们一起?”
老人嗤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们进去送人头?”
陆听春笑了笑:“也是。”
老人看着他,脸色却没有轻松。
“陆听春。”
“嗯?”
“别逞能。”
陆听春眨了眨眼:“怎么每个人都爱同我说这句?”
老人看向顾行舟:“看来还有人说过。”
顾行舟道:“我说过。”
“有用吗?”
顾行舟想了想:“偶尔。”
老人冷笑:“那就是没用。”
陆听春叹气:“你们两个聊得倒投机。”
老人懒得理他,把竹篓背起来。
“再往前十里,是折春亭。那里有人接你们。”
陆听春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一动。
“折春亭?”
“怎么?”
“刚从花朝渡回来,听见这个字有点晦气。”
老人道:“地名又不是今日起的。”
他说完,压低斗笠,往竹林另一侧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
陆听春看向他。
老人没有回头。
“谢无因身边有个新收的弟子,叫沈微明。若你遇见他,别信他笑。”
陆听春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年轻时很像。”
陆听春怔了一下。
老人已经走进竹影里。
竹叶晃动几下,很快看不见人。
顾行舟手里握着那枚竹牌,转头看陆听春。
“继续走?”
陆听春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道:“走。”
“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陆听春接过竹牌,看了看上面的“春”字。
“不会害我的那一半。”
顾行舟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抬眼:“怎么?”
顾行舟道:“这话我昨晚说过。”
“我知道。”陆听春把竹牌塞进袖中,往竹林深处走去,“借来用用。”
顾行舟跟上。
竹林重新有了风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北旧道,石阶在竹叶下若隐若现。远处云气压着西山,隐隐能看见一座高山的轮廓。
四时山就在云后。
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行舟也停。
“怎么了?”
陆听春抬头看向远处山影。
“没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就是忽然想起,我三年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