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是不是听不见了?”
陆听春摇头:“不是听不见,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取出无春笔,没有立刻落笔,只是把笔搁在灯旁。
“你记得什么?”
那缕梦息动了动。
过了很久,灯里才传出一个极淡的声音。
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
像一个年轻女子。
“我……想回家。”
沈玉娘捂住嘴。
周长福也抬起头。
陆听春问:“家在哪?”
灯里的声音茫然地重复:“家……”
那缕梦息绕着两枝花转了很久,最后轻轻贴在了那枝新落下的桃花上。
陆听春明白了。
“你是花朝渡人。”
灯火晃了一下。
“名字呢?”
“名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早被春酒泡得散了,只剩一点执念。
宋折春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是许棠。”
众人看向他。
宋折春脸色苍白,声音却很清楚。
“花朝五年旧渡水患,许棠,十七岁。她不是平芜客,是花朝渡送花人。那日她去旧桥边卖桃枝,被水冲走。后来她母亲疯了三个月,喝了春酒,忘了她。”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忽然晃了一下。
沈玉娘立刻扶住她。
老妇人怔怔看着那盏灯,眼泪慢慢从浑浊的眼里滚出来。
“棠儿?”
莲花灯里的火光骤然一亮。
那缕梦息像终于听见什么,轻轻扑向老妇人的方向,却又被灯壁拦住。
陆听春提笔。
“花朝许棠。”
他写得很慢。
“归名。”
灯里的梦息终于定住。
老妇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灯面。
陆听春没有拦,只提醒:“别碰火。”
老妇人的手停在灯外半寸。
她哭得发不出声,只一遍一遍喊:“棠儿,棠儿……”
灯里的那缕光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
随后,慢慢飞了出来。
它不是魂。
只是一个人的一点梦,一点被母亲遗忘了三年的名字。
可那一点光落到老妇人掌心时,老妇人像终于接住了迟到三年的女儿,整个人弯下去,哭得几乎站不稳。
桥边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宋折春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陆听春没有看他。
他把莲花灯轻轻推入桥下水中。
灯漂得很慢。
一开始还在桥心附近打转,后来被水流托住,绕过镇水钉,往旧渡桥下那片清浅水面漂去。
火光越来越低。
两枝桃花在灯里靠在一起。
旧花和新花。
一枝给平芜看花人,一枝给花朝许棠。
等灯漂到桥洞下方时,火光轻轻一跳。
灭了。
没有风。
也没有水声骤起。
只是灯灭的那一刻,桥下忽然浮起一层很淡的花香。
真正的桃花香。
很浅,很快散去。
沈玉娘在册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许棠。
陆听春站起身时,膝盖一麻,身形晃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立刻扶他,只站近半步,挡在他右侧。
陆听春稳住后,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道:“桥滑。”
陆听春笑了下:“嗯,桥滑。”
宋折春走到桥边,望着那盏已经熄灭的莲花灯漂远。
“她母亲当年是我第一个劝饮春酒的人。”
陆听春道:“她记起来了。”
“记起来就好吗?”
“未必。”陆听春看着桥边哭得站不住的老妇人,“但那是她的女儿。”
宋折春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花朝渡人走得很慢。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旧物,有人低声念刚找回来的名字。宋折春走在最后,和众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人靠近他,也没有人让他离开。
这大概就是花朝渡如今能给他的处置。
不原谅,也不遗忘。
回到新渡时,已经过了午后。
沈玉娘说花朝渡会留下宋折春,让他把这些年春酒的账全部整理出来,再由镇上众人决定如何处置。她说这话时,宋折春站在旁边,没有反驳。
陆听春只点了点头。
“酒窖的封令七日后会弱一次。”他说,“到时候不要开坛,找人把门口的旧历纸重新压上。”
沈玉娘记下。
“若有人又梦见旧渡?”
“先记名字。”陆听春道,“不要喝酒,不要烧面具,也不要把梦当成疯话。”
沈玉娘眼眶还有些红,却点得很认真。
“我记住了。”
宋折春忽然道:“我可以教他们写安梦帖。”
陆听春看向他。
宋折春道:“不是忘梦,是安梦。让梦停在纸上,醒来还能记得。”
沈玉娘没有看他,只道:“你写出来,我们会看。”
宋折春低声应了。
下午,黄老头的船竟然又回来了。
乌篷船停在渡口,黄老头坐在船尾抽烟袋,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见陆听春和顾行舟走近,他先哼了一声。
“还活着?”
陆听春道:“托您的福。”
“少来。”黄老头指了指船舱,“周老头托人带话,让我把你们捞回去。他说青渡镇这两日没大事,就是陈娘子家的伞还没修完。”
陆听春:“……”
他险些忘了那把伞。
顾行舟看他:“你真没修完?”
“这不是忙吗?”
黄老头冷笑:“忙着拆人家花朝楼?”
陆听春偏头:“消息传这么快?”
“花朝渡都快传遍了。”黄老头道,“说有个青衫岁师带着个顾氏剑修,把花朝宴掀了。”
顾行舟皱眉:“我没掀宴。”
陆听春道:“你踹门了。”
“门挡路。”
黄老头听得一愣,看向陆听春:“他一直这么说话?”
陆听春叹气:“比从前好些了。”
黄老头像是不太信。
临上船前,沈玉娘送来一包花饼,还有一小坛没开封的清水酿。
她特意解释:“不是春酒,只是普通米酿。若不放心,便倒了。”
陆听春接过花饼,把酒坛推回去。
“酒就不带了。”
沈玉娘点头,没有强求。
宋折春没有来送。
陆听春站在船头往岸上看了一眼,只看见花朝楼二层窗边,有一道青色人影静静立着。
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
顾行舟也看见了。
“要告别?”
“不必。”
陆听春进了船舱。
乌篷船离岸时,花朝渡的桃花又落了一阵。
花瓣落到水里,顺着船边慢慢漂过去。这一次,它们没有变黑,也没有腐烂,只是被水带着,往下游去了。
黄老头撑篙,船缓缓离开新渡。
陆听春靠在船舱里,怀中少了莲花灯,忽然觉得手边空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包好的手,白布还算干净。
顾行舟坐在船口,把沈玉娘送的花饼拆开,递给他一块。
陆听春看了一眼:“你不先检查?”
顾行舟道:“我闻过。”
“闻得出?”
“没有酒气。”
陆听春接过花饼,咬了一口。
这回是软的。
花香也淡。
他吃了两口,忽然发现顾行舟一直没动。
“你不吃?”
顾行舟道:“等会儿。”
“为什么?”
“怕你吃不下,又推给我。”
陆听春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把手里剩下半块花饼递过去。
顾行舟接了。
陆听春靠回船壁,笑道:“顾公子,现在很懂事。”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花饼。
黄老头在船尾哼道:“你俩说话真怪。”
陆听春没有理他。
船过旧河口时,远处雾气已经散尽。
一条河水往北,一条河水往南,水面清清亮亮,再没有红灯,也没有戴面具的人招手。
陆听春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坐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回青渡后,再去四时山?”
“嗯。”
“怕吗?”
陆听春看着河面。
风从水上吹来,把他额前散发吹起一点。他想了想,道:“怕。”
顾行舟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把停雪剑往手边挪了挪,像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
“那就慢点去。”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前方水路,声音平稳。
“反正我跟着。”
黄老头在船尾重重咳了一声。
“前头风大,你们俩要说话,进舱里说。”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放下帘子。
乌篷船顺水往青渡镇去。
船外风声渐起,吹得水面一层一层起皱。船舱里,顾行舟把剩下的半块花饼递还给他。
陆听春看了一眼,没接。
“你吃吧。”
顾行舟道:“不是你吃不下?”
陆听春闭上眼,靠着船壁,声音懒了下来。
“现在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