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师门在四时山。离花朝渡不算近,走水路先回青渡,再往西走,最快也要七八日。”
“你要先回青渡?”
“总得回去一趟。”陆听春道,“春信铺还在,周老头的债还在,那些新历也得重新封。更何况,花朝渡这边刚醒,青渡镇那边的春令也只是暂时稳住。”
顾行舟点头:“明日回?”
陆听春看他:“你倒是很替我赶路。”
“花朝渡的事已了。”
“还没全了。”
顾行舟看向莲花灯。
“还有灯。”
“嗯。”陆听春道,“莲花灯里剩下的梦息,得送回旧渡桥边。今晚太晚,明日一早去。”
“我陪你。”
“你不是问明日回?”
“送完再回。”
陆听春笑了一下:“安排得挺满。”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白布虽然新换过,但边缘仍能看出一点浅红。
“你可以晚一日。”
陆听春垂眼。
“顾公子,你刚才还挺着急去岁师门。”
“你这样去不了。”
“我哪样?”
顾行舟道:“站不稳,吃得少,手还裂着。”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也看着他,神情坦然,像只是在列明日出门前需要检查的事项。
半晌,陆听春低低叹了口气。
“你说得像我随时会散架。”
顾行舟道:“不会。”
“那你还这么盯着?”
“怕你装没事。”
陆听春怔了一下。
这话没有拐弯,没有修饰,甚至没什么情绪,却正好落在他不好反驳的地方。
他确实很会装没事。
平芜之后装了三年,来到青渡镇也装了三年。装懒,装闲,装只会修伞补历。后来拿起笔,又装不怕,装不痛,装每一次落笔都只是随手为之。
装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顾行舟偏偏不信。
陆听春低下头,把拓图重新折好。
“我明日会休息半日。”
顾行舟看着他。
“真的?”
“顾公子,你这样问就很伤人了。”
“你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
“你说不会写。”
“那是谦虚。”
“你说不去旧岁井。”
“后来去了。”
“你说没事。”
陆听春安静了。
顾行舟没有继续列。
他像是也知道最后这一句分量不一样,说完便收了声。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走过,木梯吱呀一声。远处花朝楼那边似乎又传来一阵哭声,很快被夜风带远。
陆听春把折好的拓图放进木匣里。
“明日休息半日。”他道,“下午送灯,后日回青渡。”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起身,去后头屏风内洗手。
热水还在,水面浮着一点白汽。他把受伤的那只手避开,只用另一只手慢慢擦去袖口的花泥和旧水痕。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
眼底有青,唇色也浅。
陆听春看了两眼,干脆把镜子扣下。
外间传来很轻的声音。
顾行舟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大约不常做这种事,动作规矩得有些僵硬,碗碰到碟子时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陆听春隔着屏风道:“顾公子,你会收桌子?”
顾行舟道:“会。”
“你们顾氏还教这个?”
“不教。”
“那你怎么会?”
“看过。”
陆听春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谁?”
“军中伙夫。”
“你还真是什么都看。”
顾行舟道:“有用的都看。”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出去时,桌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顾行舟把莲花灯挪到靠窗的位置,旁边用旧历纸压了一圈,防止灯火被风吹动。那动作做得很生,却仔细。
陆听春站在屏风边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
“嗯?”
“你以后若不做剑修了,可以来春信铺当伙计。”
顾行舟抬眼:“工钱多少?”
陆听春被问住。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人还真问价。
“包吃包住。”陆听春道,“工钱另议。”
顾行舟想了想:“可以。”
陆听春:“……”
他忽然分不清这人是认真,还是终于学会了反击。
顾行舟把窗缝关得更小些:“不过你铺子太小。”
陆听春慢慢抬眼:“顾公子,你还挑上了?”
“实话。”
“实话最讨人嫌。”
“你说过。”
陆听春彻底没话了。
夜深后,两人没有再聊岁师门。
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榻。
这回陆听春没提让顾行舟睡柴房,顾行舟也没问,自己把长榻简单铺好,剑横在手边,坐下闭目养神。
陆听春躺在床上,却一时没睡着。
窗外的花香终于淡了,不再浓得像假。偶尔有花瓣落在窗台上,轻轻一声,很快又被夜风吹走。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顾行舟。”
榻上的人立刻睁眼。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守灯。”
陆听春转头看向窗边那盏微弱的莲花灯。
灯火稳着,没有异动。
“它今晚不会乱跑。”
“嗯。”
“那你还守?”
“习惯了。”
陆听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前守军帐的时候,也这样不睡?”
“轮值。”
“会困吗?”
“会。”
“那怎么熬?”
顾行舟看向窗边,声音平稳:“等天亮。”
这个答案太简单。
简单得不像回答,却又像极了顾行舟。
陆听春望着床帐,过了很久,轻声道:“顾公子。”
“嗯。”
“明早若我醒得晚,别叫我。”
顾行舟安静片刻。
“好。”
陆听春闭上眼。
房里静了下来。
莲花灯火在窗边轻轻一晃,映得桌上那只木匣边缘浮出一点暗影。木匣里,青铜令拓图被压在旧历纸下,安静得像一枚还未落下的钉。
榻上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顾行舟起身,走到窗边,把快要被风吹开的窗缝重新压住。
然后他回到榻边,坐下。
外头有人在夜里低低念名。
“沈远。”
“周启。”
“林小荷。”
一个一个,很慢,很轻。
陆听春没有睁眼。
那些名字穿过花朝渡的夜色,落进房里。
顾行舟坐在榻边,手按在停雪剑上,听到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