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
沈玉娘抬头:“怎么封?”
陆听春看向宋折春。
“他会。”
宋折春点头:“我会。”
顾行舟道:“我们要看着。”
宋折春看他:“顾公子不放心我?”
顾行舟道:“不放心。”
宋折春反倒笑了:“也是。”
封酒窖用了大半日。
花朝楼地下的酒窖比陆听春想得更深,石阶往下走了三十七级,才见到底下密密麻麻的酒坛。每一只坛口都封着红纸,上面写有不同年份。
最早的一坛,正是三年前。
坛身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纸签。
旧渡春酿。
顾行舟站在酒窖门口,手中停雪没有出鞘,却横在身前。
宋折春取来火盆,将旧酒方、引梦符和春傩酒引一一烧掉。陆听春则用无春笔在酒窖门槛上写下“封”字。
他写得很慢。
每写完一道,便停一会儿。
顾行舟没有催,只在旁边递水。
陆听春接了两次,到第三次时,终于忍不住道:“顾公子,我只是写字,不是在井底挖土。”
顾行舟道:“你脸白了。”
“酒窖里暗。”
“不是。”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把水囊递到他面前,神色不变:“喝。”
陆听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来喝了。
站在另一边的宋折春看见,低头笑了一声。
陆听春转头:“笑什么?”
“没什么。”宋折春道,“只是觉得顾公子确实很适合守门。”
顾行舟看向他。
宋折春立刻补了一句:“也适合递水。”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沉默片刻,像是把这句话记进了不太重要、但日后可以再问的地方。
等酒窖封完,已是傍晚。
花朝渡街上的花落了不少。
不再是昨日那种永不凋谢的盛放,风一吹,花瓣便自然落下来,铺了半条长街。有人看着落花哭,也有人蹲下去把花瓣捧起来,像第一次知道花原来是会败的。
宋折春站在花朝楼前,看着那些落花。
“花朝渡以后,春会来得晚些。”
陆听春道:“正常春天,本来就不该来得太早。”
宋折春点了点头。
他脸色比白日更差,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春酒被封,旧水归桥,他那种半活不死的状态也开始消散。
不是立刻死。
只是不能再靠别人的梦吊着。
沈玉娘拿着账册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周长福带人去旧桥边寻遗物了,花朝渡许多人都去了。那些被忘掉的名字,要一个一个找回来。
顾行舟低声问:“宋折春会怎样?”
陆听春道:“看花朝渡怎么处置。”
“你不管?”
“不管。”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他做过的事,该由这里的人来问。他若还想逃,你可以拦。”
顾行舟点头:“好。”
宋折春听见了,道:“我不逃。”
陆听春看向他:“你最好是。”
宋折春笑了笑。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平芜南城桃林的事,我只知道那些。但当年我画下了那枚青铜令。”
陆听春伸手接过。
纸展开,里面是一枚令牌的墨线拓图。
圆形,边缘刻着二十四节气纹,中间却不是岁师门常见的“四时”二字,而是一枚极小的“衡”。
陆听春瞳孔微微一缩。
顾行舟察觉:“你认得?”
陆听春盯着那个“衡”字。
“岁师门掌衡司。”
“做什么的?”
“掌四时校验,纠错,定责。”陆听春声音有点低,“当年平芜案,就是掌衡司定的。”
顾行舟脸色也沉下去。
“定你误春的,也是他们?”
陆听春慢慢把纸折回去。
“是。”
宋折春道:“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记得他腕上有这枚青铜令。他在平芜南城桃林埋过东西。那夜我随流民出城,远远看见过。”
陆听春问:“你为什么当年不说?”
宋折春苦笑:“我写过信。”
陆听春抬眼。
宋折春道:“写给岁师门。没有回音。”
陆听春握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顾行舟伸手,轻轻按住纸边。
不是按他的手。
只是压住那张快被他攥皱的纸。
“先收好。”
陆听春回神,松了些力道。
“嗯。”
宋折春看着他们:“你们接下来要去岁师门?”
陆听春没有答。
顾行舟道:“会去。”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也看他:“不去查?”
陆听春笑了下:“你倒替我决定得快。”
“你会去。”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语气平直。
“因为你已经拿起笔了。”
陆听春没有说话。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
花朝渡的灯又亮了,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红得刺眼。有人在楼前挂起白灯,有人把旧面具收进木箱,有人在花树下烧纸,念着刚刚找回来的名字。
陆听春把那张青铜令拓图收进袖中。
无春笔贴着腕侧,安静得像一截旧枝。
顾行舟问:“回客栈?”
陆听春点头。
两人沿着落花满地的长街往花满楼走。
走到半路时,陆听春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一朵刚落下来的桃花停在他鞋边。
花瓣柔软,颜色很浅。
陆听春弯腰捡起,放进已经暗下去的莲花灯里。
顾行舟站在旁边等他。
“给谁?”
陆听春把灯合上。
“给看过花的人。”
顾行舟点头,没有再问。
前方花满楼灯影亮着,掌柜站在门口,像等了他们很久。
陆听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花朝楼前,宋折春站在落花里,被一群花朝渡人围着。
没人扶他,也没人打他。
他们只是问。
一个接一个地问。
宋折春低着头,一句一句地答。
风吹过,落花从他肩头落下去。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花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