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林秀娘,未入旧水。”
灯火一闪,二楼传来一声惊呼。
片刻后,一个老妇人被两个伙计搀扶着跑下来。
那宾客扑过去扶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顾行舟看见人出来,才回过头。
陆听春正好也抬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谁都没说什么。
水已经漫到脚踝。
花朝楼里的人终于撤得差不多了。
沈玉娘是最后几个走的,她被伙计扶到门口,又回头看宋折春。
“阿远在旧桥下吗?”
宋折春没有答。
陆听春道:“若他还有梦息在,我会找到。”
沈玉娘看向他,眼里还有泪,却像抓住最后一点东西。
“求你。”
陆听春点了一下头。
她这才被人扶出花朝楼。
大堂里只剩陆听春、顾行舟、宋折春,以及满地旧水。
那些戴面具的宾客走后,桌上的酒盏也不再晃,乐声彻底停了。整座花朝楼空下来,反倒能更清楚地听见水声。
从地底来。
从旧渡来。
从三年前那场断桥的大水里来。
顾行舟走到陆听春身侧。
“去旧桥?”
“嗯。”
“宋折春呢?”
陆听春看向宋折春。
宋折春已将那张四枝春傩面重新拿在手里,却没有戴。他站在水里,衣摆浸湿,像半截正在被水泡散的纸。
“我带你们去。”
顾行舟冷声道:“你还能信?”
宋折春看他:“你们找得到旧桥,但找不到镇水钉。”
“你知道在哪?”
“是我拔的。”宋折春道,“自然知道。”
陆听春问:“镇水钉呢?”
宋折春摊开手。
他掌心空无一物。
“已经落进旧水里了。”
顾行舟握剑的手紧了紧。
陆听春却没有急着发作。
“要找回来?”
“不是找回来。”宋折春道,“要有人把它重新钉回桥心。”
“怎么钉?”
宋折春看着他。
“以春令定钉,以活人压水。”
顾行舟脸色一沉:“要人命?”
“不是要命。”宋折春看向陆听春,“但执笔的人,会被旧水认住。”
陆听春道:“认住会怎样?”
宋折春声音很轻:“你梦里从此多一条河。”
顾行舟立刻道:“不行。”
陆听春没看他。
“还有别的法子吗?”
宋折春没答。
陆听春便明白了。
顾行舟拧眉:“陆听春。”
“顾公子,先别急着反对。”陆听春道,“我还没说要写。”
顾行舟看着他:“你会写。”
陆听春一顿,偏头笑了下。
“你这么了解我?”
“桥头、旧岁井、旧渡、花朝楼。”顾行舟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听春被他说得有些没话。
宋折春看着他们,忽然低声道:“陆岁师身边有顾公子这样的人,难怪不肯饮酒。”
顾行舟看向他,眼神冷得很。
陆听春则道:“宋公子,你若再把话往奇怪的地方引,他真会拔剑。”
宋折春淡淡笑了一下。
“走吧。”
花朝楼后门已经被旧水冲开。
门外不再是白日里那条热闹长街,而是一片昏沉的水雾。旧渡的影子再次贴上新渡,断墙、腐花、红灯、旧桥的水声全都混在一起。
宋折春走在最前面。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跟上。
顾行舟走在最后。
刚踏出后门,陆听春脚下一滑。
顾行舟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将他带稳。
这次他很快松开。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顾公子。”
“赔。”
陆听春道:“我还没说。”
顾行舟看着前方:“你要说。”
陆听春笑了一声。
脚下旧水漫过青石板,没过鞋底。远处花朝渡的灯还亮着,却像隔着一层水,光晕模糊。
宋折春没有回头,只往雾里走。
三人穿过一条半真半假的巷子。
巷子两边有时是新渡花市,有时又变成旧渡废铺。花摊上还插着新鲜桃枝,一眨眼,桃枝便腐烂成泥;灯笼明明挂在檐下,再走近时却成了水里漂浮的纸灯。
陆听春一边走,一边用无春笔在墙边落下短短的“止”字,防止旧水继续往新渡铺开。
顾行舟没有再劝他省力,只在他每次落笔后,看一眼他手上的白布。
白布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陆听春注意到他的视线,道:“别看。”
顾行舟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道:“回去重新包。”
陆听春没有反驳,只道:“回去再说。”
宋折春在前面忽然停下。
雾中出现了一座桥。
断桥。
和昨夜他们走过的那座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昨夜那座桥只是旧梦里露出的一截,而眼前这座桥,像是真正从水底浮了上来。桥身断裂,桥心塌陷,两侧残留着被大水冲刷过的痕迹。桥下旧水翻涌,水中隐约有无数只手、无数张脸、无数片白面红唇的面具在沉浮。
桥心位置,有一个黑洞。
像少了一颗钉。
宋折春停在桥头。
“镇水钉就从那里拔出来的。”
陆听春走近两步。
莲花灯里的火忽然亮了起来。
灯中所有声音都静了。
只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
“我娘说,春来了,带我看花。”
陆听春看着桥心那个黑洞。
顾行舟站到他身边。
“要怎么做?”
陆听春没有答。
宋折春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长钉。
陆听春眼神一冷:“你不是说落进旧水里了?”
宋折春道:“骗你的。”
顾行舟的剑立刻出鞘半寸。
宋折春把镇水钉递向陆听春。
“若我说钉在我手里,你们未必肯让我带路。”
陆听春看着那枚黑钉,没有接。
顾行舟冷声道:“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说真话。”
宋折春笑了下。
“真话就是——”
他忽然抬手,将那枚镇水钉抛向桥心。
黑钉脱手的瞬间,桥下旧水猛地翻起。
陆听春脸色骤变:“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掠出。
停雪剑光追着镇水钉而去。
可桥下水中,一只小小的手忽然伸出,抢先握住了那枚黑钉。那手很小,苍白,掌心泡得发皱。
顾行舟剑势硬生生停住。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站在桥头,看见水下浮出一个模糊的小影子。
他怀里抱着那枝泡白的桃花。
桥下旧水翻涌。
那孩子抬起头,看向陆听春。
“陆岁师。”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