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只剩一个姓,有些只记得小名。陆听春一一落笔,写得很慢,却一个也没有漏。
堂中宾客面前的酒盏开始晃动。
红酒一寸寸往外溢。
引客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起伏。
“陆岁师,宴已开,不可改席。”
陆听春头也不抬。
“我不改席。”
他落下一笔。
“我只是让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
乐声猛地拔高。
四面屏风后,似乎同时有人弹琴、吹笛、击鼓。声响混在一起,不再像宴乐,倒像催魂。那些戴面具的宾客一个接一个端起酒盏,动作整齐,像要在陆听春写完之前先饮下春酒。
陆听春抬笔,在长案上一敲。
“未闻名者,不饮。”
青光沿着长案扩散出去。
宾客们的手同时停住。
顾行舟腕上的红线猛地绷紧了一下。
楼外,他脸色骤变。
不是轻轻一动。
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
他上前一步。
门前春傩引客人立刻拦住。
“外客不得入内。”
顾行舟问:“里面发生什么?”
引客人没有答。
顾行舟低头看线。
红线没有断。
但它绷得很紧,像另一端正在被什么拖住。
他手指扣紧剑柄。
陆听春说,线断再拔剑。
还没断。
他站在花朝楼外,忍了半息。
又半息。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瓷裂。
顾行舟抬眼。
腕上的红线又绷紧了一分。
他冷声道:“让开。”
两个引客人同时抬灯。
“持剑者止步。”
顾行舟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剑鞘,横在身前。
“我不用剑刃。”
引客人像没听懂。
下一瞬,顾行舟以剑鞘重重敲在楼门上。
砰!
整座花朝楼的灯都晃了一下。
楼内,陆听春听见那一声,笔锋差点偏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隔着屏风、长案、满堂面具和厚重楼门,他当然看不见顾行舟。
可他知道那是谁敲的。
这么硬,这么不讲理,又这么守着一点分寸。
只有顾行舟。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急什么。”
他重新落笔。
“未归名者,暂归春灯。”
莲花灯火骤亮。
纸签背面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姓名不详”,不再被硬逼着化成字,而是一点点从“平芜”席上脱离出来,化作一片片极细的光,没入莲花灯中。
灯里的声音变得很杂。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记得名字,有人不记得。
有人只记得一条巷子,一盏灯,一个卖花饼的摊子,一场出城前还没来得及收的雨。
陆听春一边听,一边写。
脸色越来越白。
手上的白布又渗出血色。
引客人走近一步。
“陆岁师,春债未销。”
陆听春道:“债可以算。”
他写下最后一个“归”字,终于抬起头。
“但不能胡算。”
长案正中的白瓷碗猛然裂开。
碗里的红酒还没满,便顺着裂纹流了出来。酒液一触案面,发出细细的嘶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烫醒。
满堂宾客忽然同时放下酒盏。
咚。
一声齐响。
所有人都慢慢转向陆听春。
面具之下,传来整齐得不像人声的一句话。
“请陆岁师饮酒。”
陆听春看着他们。
“我若不饮呢?”
“春债不销。”
“谁说的?”
“春宴说的。”
“春宴是谁?”
无人答。
屏风后,琴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琴声很近。
陆听春看向大堂最里侧。
那面屏风上画着桃花,花枝从底部一路蔓到顶部,红得有些旧。琴声正从屏风后传来。
引客人再次开口。
“请陆岁师饮酒。”
陆听春抱起莲花灯。
“那我要见设宴的人。”
“设宴人已候。”
屏风后,琴声停了。
一只手从屏风后伸出来。
那手很白,指节细长,手腕上系着一段红线。
红线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春傩面。
陆听春目光停住。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出。
那人没有戴三枝春傩面。
他脸上覆着一张四枝面。
白面红唇,额上四枝桃花。
春不归者。
他走到灯下,停在长案尽头,隔着满堂酒盏和陆听春相对而立。
“陆岁师。”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有些熟悉。
“久等了。”
陆听春看着那张四枝面,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谁?”
那人抬手,慢慢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清秀,脸色苍白,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痣。
陆听春不认识这张脸。
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莲花灯里的火忽然剧烈一晃。
灯中无数梦息同时发出低低的哭声。
男人垂下眼,看着那盏莲花灯。
“看来,他们还记得我。”
陆听春问:“你也是平芜人?”
男人笑了一下。
“我是花朝渡人。”
他把四枝面放在桌上。
“也是三年前,替平芜流民收尸的人。”
楼外,顾行舟腕上的红线忽然松了。
他低头看去。
线没断。
但方才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门内也安静下来。
顾行舟握着剑鞘,站在一片红灯下,没有再敲门。
他看着那根细线,过了片刻,抬手把它重新绕紧了一点。
楼内,陆听春看着那个男人。
“你设春宴,是为平芜讨债?”
男人摇头。
“不是讨债。”
“那是什么?”
男人端起长案上那只没有裂的酒盏,放在陆听春面前。
酒色鲜红,映着满堂春灯。
“是请你亲眼看看。”
他抬起眼,声音仍旧温和。
“当年你一笔催来的春,后来流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