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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平芜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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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只剩一个姓,有些只记得小名。陆听春一一落笔,写得很慢,却一个也没有漏。

堂中宾客面前的酒盏开始晃动。

红酒一寸寸往外溢。

引客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起伏。

“陆岁师,宴已开,不可改席。”

陆听春头也不抬。

“我不改席。”

他落下一笔。

“我只是让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

乐声猛地拔高。

四面屏风后,似乎同时有人弹琴、吹笛、击鼓。声响混在一起,不再像宴乐,倒像催魂。那些戴面具的宾客一个接一个端起酒盏,动作整齐,像要在陆听春写完之前先饮下春酒。

陆听春抬笔,在长案上一敲。

“未闻名者,不饮。”

青光沿着长案扩散出去。

宾客们的手同时停住。

顾行舟腕上的红线猛地绷紧了一下。

楼外,他脸色骤变。

不是轻轻一动。

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

他上前一步。

门前春傩引客人立刻拦住。

“外客不得入内。”

顾行舟问:“里面发生什么?”

引客人没有答。

顾行舟低头看线。

红线没有断。

但它绷得很紧,像另一端正在被什么拖住。

他手指扣紧剑柄。

陆听春说,线断再拔剑。

还没断。

他站在花朝楼外,忍了半息。

又半息。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瓷裂。

顾行舟抬眼。

腕上的红线又绷紧了一分。

他冷声道:“让开。”

两个引客人同时抬灯。

“持剑者止步。”

顾行舟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剑鞘,横在身前。

“我不用剑刃。”

引客人像没听懂。

下一瞬,顾行舟以剑鞘重重敲在楼门上。

砰!

整座花朝楼的灯都晃了一下。

楼内,陆听春听见那一声,笔锋差点偏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隔着屏风、长案、满堂面具和厚重楼门,他当然看不见顾行舟。

可他知道那是谁敲的。

这么硬,这么不讲理,又这么守着一点分寸。

只有顾行舟。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急什么。”

他重新落笔。

“未归名者,暂归春灯。”

莲花灯火骤亮。

纸签背面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姓名不详”,不再被硬逼着化成字,而是一点点从“平芜”席上脱离出来,化作一片片极细的光,没入莲花灯中。

灯里的声音变得很杂。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记得名字,有人不记得。

有人只记得一条巷子,一盏灯,一个卖花饼的摊子,一场出城前还没来得及收的雨。

陆听春一边听,一边写。

脸色越来越白。

手上的白布又渗出血色。

引客人走近一步。

“陆岁师,春债未销。”

陆听春道:“债可以算。”

他写下最后一个“归”字,终于抬起头。

“但不能胡算。”

长案正中的白瓷碗猛然裂开。

碗里的红酒还没满,便顺着裂纹流了出来。酒液一触案面,发出细细的嘶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烫醒。

满堂宾客忽然同时放下酒盏。

咚。

一声齐响。

所有人都慢慢转向陆听春。

面具之下,传来整齐得不像人声的一句话。

“请陆岁师饮酒。”

陆听春看着他们。

“我若不饮呢?”

“春债不销。”

“谁说的?”

“春宴说的。”

“春宴是谁?”

无人答。

屏风后,琴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琴声很近。

陆听春看向大堂最里侧。

那面屏风上画着桃花,花枝从底部一路蔓到顶部,红得有些旧。琴声正从屏风后传来。

引客人再次开口。

“请陆岁师饮酒。”

陆听春抱起莲花灯。

“那我要见设宴的人。”

“设宴人已候。”

屏风后,琴声停了。

一只手从屏风后伸出来。

那手很白,指节细长,手腕上系着一段红线。

红线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春傩面。

陆听春目光停住。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出。

那人没有戴三枝春傩面。

他脸上覆着一张四枝面。

白面红唇,额上四枝桃花。

春不归者。

他走到灯下,停在长案尽头,隔着满堂酒盏和陆听春相对而立。

“陆岁师。”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有些熟悉。

“久等了。”

陆听春看着那张四枝面,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谁?”

那人抬手,慢慢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清秀,脸色苍白,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痣。

陆听春不认识这张脸。

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莲花灯里的火忽然剧烈一晃。

灯中无数梦息同时发出低低的哭声。

男人垂下眼,看着那盏莲花灯。

“看来,他们还记得我。”

陆听春问:“你也是平芜人?”

男人笑了一下。

“我是花朝渡人。”

他把四枝面放在桌上。

“也是三年前,替平芜流民收尸的人。”

楼外,顾行舟腕上的红线忽然松了。

他低头看去。

线没断。

但方才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门内也安静下来。

顾行舟握着剑鞘,站在一片红灯下,没有再敲门。

他看着那根细线,过了片刻,抬手把它重新绕紧了一点。

楼内,陆听春看着那个男人。

“你设春宴,是为平芜讨债?”

男人摇头。

“不是讨债。”

“那是什么?”

男人端起长案上那只没有裂的酒盏,放在陆听春面前。

酒色鲜红,映着满堂春灯。

“是请你亲眼看看。”

他抬起眼,声音仍旧温和。

“当年你一笔催来的春,后来流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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