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旧神借春 > 第17章 第十七章 平芜席

第17章 第十七章 平芜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 第十七章平芜席

纸签上写着两个字。

平芜。

陆听春站在长案前,许久没有动。

花朝楼内灯火很亮,亮得近乎刺眼。满堂红灯垂下来,灯下坐着一排排戴春傩面的人,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一张张脸朝着长案,安静得不像活人。

可他们又不像旧渡那些纸人。

他们有呼吸。

很轻,很浅,藏在丝竹乐声后面,像一群沉在梦里的人。

陆听春把怀里的莲花灯往上托了托。

灯火被花朝楼里的香气压得暗了一瞬,里面那些梦声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畏惧这地方。

引客人站在他身后,声音恭敬而空。

“陆岁师,请入席。”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碗。

碗里没有酒。

碗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倒进去。

“这席不是我的。”

引客人道:“春宴有请,席位已定。”

陆听春转头看他:“请我来,又不给我自己的名字,花朝楼待客这么随便?”

引客人没有答。

满堂乐声忽然轻了一些。

靠近长案的几位宾客慢慢抬头,面具后的眼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却都朝着陆听春。

那种目光没有重量,却比真正的注视更叫人不适。

陆听春垂眼看纸签。

平芜。

这不是请他入席。

是要他替平芜入席。

他若坐下,便等于承认平芜那一城春债,都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若喝酒,这债便算成了。

陆听春把莲花灯放到长案边,自己却没有坐。

“既然写的是平芜,那就让平芜来喝。”

引客人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平芜已无人赴宴。”

陆听春手指一顿。

满堂乐声又轻了一分。

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快被笛声盖住,像从许多面具背后漏出来的一口气。

陆听春没有回头。

“谁说无人?”

他抬手,轻轻揭开莲花灯外罩着的旧历纸。

浅青色的灯火露出来。

灯里那枝泡白的桃花安静伏着,像一段被水浸得太久的旧春。灯火照出里面沉浮的梦息,细碎的声音一点点漫出来。

“春还来吗……”

“水太大了……”

“别喝酒……”

“我家在哪儿……”

满堂宾客忽然静了。

连乐声都停了一瞬。

上首屏风后,有人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极细的弦音落下,堂中宾客重新低下头,乐声也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急了些。

引客人的声音仍旧平板。

“亡者不入活宴。”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们这宴上坐的,难道都是活人?”

无人答话。

长案右侧,一个戴面具的宾客慢慢抬起手,握住面前的酒盏。

他手背上有青筋,有温度,是活人的手。

可他端酒时动作太齐整,像有人隔着一层线牵着。

他把酒盏送到唇边。

陆听春眼神微变。

“别喝。”

那宾客却像听不见。

酒盏已经碰到面具下方的红唇。

陆听春抬笔。

无春笔尾的红线垂在袖下,另一端系在顾行舟腕上。他刚一动笔,红线便轻轻一颤。

花朝楼外,顾行舟立刻低头。

腕上的红线动了。

不是断,也不是绷紧,只是轻轻一动,像有人在楼里用笔点了一下水面。

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

门前两个春傩引客人站得笔直。

“宴未散,外客不得入内。”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线。

第二下。

第三下。

线动得很稳。

说明陆听春还在写。

他按住剑柄的手松了一点,又重新握紧。

楼内,陆听春的笔锋已经落在长案边缘。

“未饮。”

两个字写下去时,那个宾客手里的酒盏忽然停住。

酒液离面具下的唇不过半寸。

那宾客像醒了一瞬,手指抖了抖,酒盏里的红酒洒出几滴,落在桌上,像几粒小小的血珠。

下一刻,四周宾客齐齐转头。

所有面具都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面不改色:“看我做什么?劝人少喝酒,养生。”

屏风后的琴声陡然一重。

长案上那只写着“平芜”的白瓷碗里,红光忽然升了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酒液,从碗底往上漫。

引客人道:“陆岁师扰宴。”

“你们宴上不让说话?”

“宴上只饮酒,不问旧事。”

“巧了。”陆听春抬眼,“我今日就是来问旧事的。”

他伸手,拿起那张写着“平芜”的纸签。

纸签一离开碗边,整座花朝楼像轻轻震了一下。

屏风后琴声骤停。

所有宾客面前的酒盏,同时亮起一点红。

陆听春没有松手。

纸签很烫。

比请春帖更烫,烫得他指尖旧伤一阵刺疼。

可他仍隔着那层白布捏住它,慢慢翻过来。

纸签背面有字。

不是“平芜”。

而是一串很小的名字。

太多。

密密麻麻,挤在一张纸签背后,像许多人被硬塞进这一席之中。

顾行舟说过,旧渡桥下最后那个孩子没有名字,可以先叫“平芜看花人”。

可这里有太多“平芜看花人”。

姓名不详。

客死花朝。

春债未销。

陆听春喉间发紧。

他盯着那些字,眼前像又落起平芜城那场雨。

雨砸在城墙上,砸在花泥里,砸在仓门上。有人拖着病重的孩子出城,有人背着湿掉的粮袋,有人在雨里哭着问他,陆岁师,春天是不是来错了?

他那时没答出来。

三年后,花朝楼替他把这些没有名字的人都摆上了席。

说他们无人赴宴。

说他们债未销。

说该有人来偿。

无春笔在袖中轻轻震了一下。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经压下去了。

他把纸签放到莲花灯前。

“谁说他们无人赴宴。”

灯火微微一亮。

灯里的桃花轻轻动了动。

陆听春执笔,在纸签下方写下第一笔。

“平芜客,有名者归名。”

灯中梦息一阵翻涌。

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响起来。

“梁叔平。”

纸签背面,某一处“姓名不详”慢慢化开,变成三个清晰的字。

陆听春低声重复:“梁叔平。”

灯火亮了一分。

第二个声音响起。

“阿榕。”

“阿榕。”

第三个。

“杜怀安。”

第四个。

“沈三娘。”

第五个。

“许禾。”

越来越多的名字从莲花灯里浮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