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问:“若你不动笔?”
“那说明我在偷懒。”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把无春笔收回袖中,神色如常:“或者被人按住了。”
顾行舟的脸色明显沉了一点。
陆听春立刻道:“所以你看,这线也不太靠谱。”
顾行舟道:“我守楼外。”
“嗯。”
“你若半个时辰不出来,我进去。”
“一个时辰。”
“半个。”
“顾公子,我进楼不是买烧饼。人家开宴也要走流程。”
顾行舟不退:“半个时辰。”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行,半个。”
顾行舟像是这才满意。
陆听春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们收拾得很快。
莲花灯被旧布裹好,陆听春抱在怀里。顾行舟仍旧带剑,只是用一块灰布把剑鞘裹住,远远看去不那么显眼。
两人下楼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陆听春怀里的旧布包上,又扫过顾行舟腰侧被布裹住的长物。
她笑了笑:“二位要出门?”
陆听春道:“赴宴。”
掌柜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顿。
“花朝楼?”
“掌柜方才不是说,有帖便去。”
“是。”掌柜笑意不变,“只是花朝宴规矩多,公子初来,最好谨慎些。”
顾行舟道:“什么规矩?”
掌柜看了他一眼:“持刃者不得入楼,饮酒者不得离席,听曲者不得回头,花落之前不得出门。”
陆听春记下这几句。
“还有吗?”
掌柜笑道:“公子去了便知。”
陆听春看着她:“掌柜去过?”
掌柜垂下眼,拨了一下算盘。
“花朝渡的人,谁没去过呢。”
这句话说得轻,却有些古怪。
陆听春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鼓声。
咚。
一声之后,整座客栈的人都停了停。
掌柜抬头看向外头。
“酉初快到了。”
她从柜下取出一盏小小的桃花灯,点亮后放到柜面上。
“花朝楼开门,灯引客路。二位顺着灯走,便不会错。”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若不顺着灯呢?”
掌柜微微一笑。
“花朝渡的路很多,错一条,未必回得来。”
顾行舟看向她,掌柜却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不再说话。
两人出了花满楼。
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
白日里花朝渡还只是热闹得有些不真实,到了黄昏,整座渡口便像彻底换了模样。红灯挂满长街,桃花沿着墙头一路开到屋檐,行人换上鲜亮衣裳,人人手里提灯,脸上都带着笑。
只是那些笑太整齐。
像被同一支笔画出来的。
顾行舟低声道:“这里的人都喝过春酒?”
陆听春道:“看样子不少。”
“会不会都被控制了?”
“不像。”陆听春看着路边一个卖花的小孩,“更像是忘了什么。”
那小孩正捧着一篮桃花,笑着招呼路人。可陆听春经过时,他忽然抬头看了陆听春一眼,脸上的笑短暂地空了一下。
很快,他又低头继续卖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朝楼在长街尽头。
比花满楼更高,也更旧。
三层木楼临水而建,檐下挂满红灯和桃枝,楼门大开,门前铺着一条红毯。红毯两侧站着戴春傩面的引客人,手中捧灯,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楼内隐隐有乐声。
不是平芜迎春调,而是另一支更柔和、更热闹的曲子。笛声、琵琶声、鼓点声混在一起,像真有一场盛宴正在等客入席。
到了楼前,顾行舟停下。
他不能再往前。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他腕上的红线:“记住,线断再拔剑。”
顾行舟道:“半个时辰。”
“知道。”
“别喝酒。”
“知道。”
“别听曲回头。”
“知道。”
“若有人递碗——”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再说下去,我觉得你可以替我赴宴。”
顾行舟闭了嘴。
引客的春傩面朝陆听春微微弯身。
“陆岁师,请。”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往前走了一步。
刚踏上红毯,身后顾行舟忽然叫他。
“陆听春。”
陆听春回头。
顾行舟站在红毯外,腰间灰布裹着剑,腕上系着那根细红线。他看起来仍旧冷硬,只是眉头皱着,像对这整座花朝楼都很不满意。
“别逞强。”他说。
陆听春原本想回一句“顾公子今天废话格外多”,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把怀里的莲花灯换了只手抱着,轻轻点头。
“嗯。”
说完,他转身进楼。
花朝楼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顾行舟站在楼外,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线灯火被吞没。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线。
线很细,安安静静绕在腕骨上。
没有动。
楼内,陆听春走过一重屏风。
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
方才外头满城桃花都无香,这楼里的香却重得像要把人呛住。灯火通明的大堂中,长案一张接一张摆开,案上酒盏齐整,桃枝压席,宾客满座。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唯有最上首的位置空着。
那里摆着一只白瓷碗。
碗边压着一张纸签。
陆听春走近。
纸签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
平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