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签震了一下。
长案上,一只空碗应声出现。
碗边纸签上的字,也只写到“顾行”。
顾行舟没有动,只低头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握着笔,声音低了些。
“顾行舟,你名字给它知道了?”
“它在船上给了我白帖。”
“你接了?”
“接了。”
陆听春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顾行舟道:“你没说不能接。”
“顾公子,你出门在外别人给什么都接?”
“你先接了。”
陆听春抬眼看他:“你还挺会找理由。”
“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事实。”
陆听春没力气跟他吵。
那张纸签上的第三个字又开始往外冒。
舟。
陆听春笔锋落下,把最后一点墨色压住。
可这盏灯和前面的不同。
它不肯熄。
灯中红火反而越来越亮,照得顾行舟身后的剑鞘微微发颤。屋内那只写着“顾行舟”的空碗也开始向长案正中挪,竟要和“陆听春”那只并排。
顾行舟拔剑:“我自己来。”
“别拔!”
可已经迟了。
停雪出鞘半寸。
长街两边所有无脸纸人齐齐抬头。
灯火骤然一亮。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持剑者,入席。”
顾行舟眉头一凛。
陆听春反应极快,反手用白布一扯。
顾行舟被他拉得后退半步,剑重新压回鞘中。
但长案上的那只碗已经落了位。
顾行舟的名字,完整地出现在纸签上。
陆听春低声骂了一句。
顾行舟道:“我做错了?”
“难得你知道。”
“怎么补?”
陆听春看向那只灯。
顾行舟的名字已经写实,强行抹掉不行。除非让顾行舟本人入席,再由他自己把名字带出来。
可这办法太冒险。
陆听春脑子转得极快,手却先一步在那张灯签下写了四个字。
“持剑不饮。”
顾行舟问:“什么意思?”
“你现在算被请上席了。”陆听春道,“但只要不饮春酒,就不算真正入宴。”
“春酒在哪里?”
陆听春看向屋内。
长案上,顾行舟名字旁那只空碗里,已经慢慢渗出一点红。
像酒。
又像血。
顾行舟立刻道:“打碎?”
“可以。”
“那我——”
“你不能去。”陆听春打断他,“你一进去,就算入席。”
顾行舟皱眉:“你也不能去。”
“我当然不去。”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那截从灯棚带回的莲花灯骨,递给顾行舟。
“借你剑气一用。”
顾行舟接过:“怎么用?”
陆听春把无春笔在灯骨上轻轻一划,青痕缠住灯骨,又接到顾行舟剑鞘上。
“别拔剑。用剑鞘敲。”
“敲什么?”
“那只碗。”
顾行舟看向屋中长案。
距离不远,却隔着门槛和一排无脸纸人。
“够不到。”
“我把路写出来。”
陆听春蹲下身,笔尖落在地上。
“灯归灯,席归席,客未举杯,酒不得满。”
青痕从他笔下蔓出去,一路穿过灯街,直抵长案前。
顾行舟看见那条线,立刻明白。
他没有拔剑,只将剑鞘往前一送。
霜白剑气沿着陆听春写出的青线压过去,灯骨在半途被剑气推出,像一支极细的箭,直撞向长案上那只正在盛满红酒的白瓷碗。
砰。
瓷碗碎了。
红色液体洒上长案,却没有滴落,反倒像活物一样往纸签上爬。
陆听春笔锋再落。
“酒不成席。”
红液顿住。
顾行舟手里的白布猛地一紧。
不是他拉的。
是屋里有东西在拉陆听春。
那张写着“陆听春”的纸签,从碗边飘了起来,朝门外飞来。
顾行舟反应极快,反手抓住白布,把陆听春往身后一带。
陆听春险些撞上他肩膀,又及时站稳。
“顾公子,力气收着点。”
顾行舟看着那张飞来的纸签:“它冲你来了。”
“看见了。”
“怎么做?”
陆听春看了眼门内。
长案上,他那只空碗不知何时已经满了。
满满一碗红酒。
碗边纸签离席而来,若贴到他身上,便等于请客入席。
陆听春抬手,以旧笔在自己袖口写下一个“客”字。
顾行舟皱眉:“你做什么?”
“冒充一下。”
“冒充谁?”
“客。”
“你本来就是它请的客。”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赴宴的客,和路过看热闹的客,差别很大。”
那张纸签飞到他身前半尺,忽然停住了。
纸签上的名字晃了晃,像在辨认。
陆听春往后退了一步。
纸签往前追一寸。
顾行舟道:“它还认你。”
“嗯,没那么好骗。”
陆听春把无春笔转了一下,笔尾白布牵在顾行舟手中。
“等会儿我说拉,你就拉。”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抬手,把袖口那个“客”字往纸签前轻轻一晃。
纸签果然又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陆听春反手在纸签上点了一笔。
“错席。”
顾行舟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收紧白布。
陆听春被他拉得后退。
那张纸签扑了个空,直直撞进旁边一只无脸纸人手中的红灯里。
红灯轰然一燃。
纸人也跟着烧了起来。
长街上所有纸人齐齐转头。
面具人终于出现在长案门口。
它站在灯火中,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艳得像血。
“陆岁师。”
它的声音比雾里更清楚了一点。
“你逃席。”
陆听春站稳,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袖口。
“话别说这么难听。”他道,“你这席没菜没饭,只摆空碗,我不满意。”
面具人红唇不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青渡春债未清,平芜旧债未偿。”
“你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陆听春看着它,“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偿春。”
“拿什么偿?”
面具人抬手,指向长街两侧尚未熄尽的灯。
“以青渡镇一春,偿平芜一城。”
顾行舟眼神骤冷。
陆听春脸上的笑淡了。
“谁教你这么算账的?”
面具人道:“春债如此。”
“放屁。”
这两个字出来时,连顾行舟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握着无春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平芜的事,我认。该我背的,我没躲。可青渡镇的人不欠平芜,阿圆不欠,周老头不欠,陈娘子也不欠。”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灯街上,“你要债,找我。”
面具人静静看着他。
下一刻,长案上那只写着“陆听春”的白瓷碗忽然裂开。
红酒从碗中溢出,顺着案面流下来,像一条细细的血线,一路流向门口。
顾行舟伸手,要把陆听春往后拉。
陆听春却没有退。
他抬手,旧笔落在半空。
“青渡春债,不立。”
青光骤然从笔锋炸开。
长街两侧剩下的红灯齐齐一暗。
那些写着人名的纸签纷纷脱落,像一场细小的雪,从灯面上飘下来。顾行舟立刻挥剑,以剑气把那些纸签卷回陆听春身侧。
陆听春袖袍一展,将所有纸签收住。
灯一盏盏熄灭。
无脸纸人站在暗下去的街边,手里的灯全都成了空壳。
面具人终于动了。
它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春傩面。
面具之后,仍是一张面具。
一张一模一样的白面红唇。
陆听春皱眉。
面具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岁师,花朝春宴才刚开始。”
它身后的长案忽然向后退去。
灯火通明的屋子像纸糊的一样,开始一点一点折叠,门框、窗棂、长案、白碗,全都折进一片红光里。
顾行舟提剑要追。
陆听春一把拉住他袖子。
“别追。”
“它要走。”
“让它走。”
“为什么?”
陆听春看着那团折叠的红光。
“它不是正主。”
面具人退入红光中,最后只剩那张白面红唇的春傩面,悬在半空。
面具的唇角慢慢弯起。
“明日花朝,旧渡开宴。”
声音落下,红光骤然熄灭。
长街、纸人、红灯、长案,全都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条荒废的旧渡街口。
四周只有倒塌的屋舍,断裂的石阶,湿冷的雾,和一地腐烂的桃花。
顾行舟低头看向手里的白布。
白布一端还系着无春笔,另一端缠在他掌心。
陆听春也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一拉,他袖口被顾行舟扯皱了一大片。
陆听春沉默片刻,道:“顾公子。”
“嗯。”
“这回不赔钱了。”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慢慢抚平那道皱褶。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