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燕当然不听。
它忽然扭头,用纸喙啄向嘴里的红纸。红纸一旦破,灰衣人这点刚松开的声音便会立刻断掉。
顾行舟眼神一冷,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出。
铜钱正中纸燕的喙。
纸燕被打偏,红纸险些落下,却又被它叼住。
陆听春看见那枚铜钱,眉梢动了动。
“你还有这手?”
顾行舟盯着纸燕:“练过。”
“用铜钱?”
“出门在外,石子不一定有,钱一定有。”
陆听春一时无言。
灰衣人急促喘着气,像随时都会重新被封住。
陆听春继续写下第二道。
“谁让你卖历?”
第二道红线松开。
灰衣人眼里露出恐惧,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声音压低:“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灰衣人艰难道,“我只是收钱送历。箱子是别人给的,历也是别人给的。我到了青渡镇,照他说的卖出去,再、再把剩下的挂到灯棚……别的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
灰衣人的喉咙忽然一紧。
第三道红线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
他痛苦地弓起身。
陆听春立刻收笔。
不能硬问。
再问,他的舌契会直接断。
顾行舟道:“还差真名?”
陆听春看向灰衣人。
“你的名字。”
灰衣人眼底更慌,拼命摇头。
陆听春皱眉:“名字也不能说?”
灰衣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头顶纸燕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纸鸣。
顾行舟剑气被它撞得微微一散。
那一瞬间,仓内四周散落的新历齐齐翻开。
哗啦——
无数纸页同时翻动。
每本新历都停在同一页。
惊蛰。
页脚黑痕浮起,像一只只小虫,从纸上爬出,往灰衣人身边聚去。
陆听春脸色一变。
“把历合上!”
顾行舟来不及一页页去合,剑锋在地上一划,霜气沿着地面铺开,将靠近灰衣人的几本新历冻在原处。
可屋里新历太多。
更多黑痕爬出来,像细细的墨线,从四面八方涌向陆听春写下的“开”字。
一旦它们污了这个字,灰衣人方才吐出的两句话也会被重新吞回去。
陆听春抬手去压。
顾行舟喝道:“退!”
他以剑柄挑起身旁一只破麻袋,扫向地上新历。麻袋卷过,纸页乱飞,黑痕被打散一片。
但纸燕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猛地从剑气缝隙里钻出,朝屋顶破洞冲去。
顾行舟回身已慢半步。
陆听春抬手,红线飞出,却只缠住纸燕尾部。
纸燕挣扎着,纸身被红线撕裂一半。
嘴里的红纸掉了下来。
顾行舟飞身去接。
可半空中,一只纸虫从新历里弹起,抢先咬住红纸,转身便钻向地缝。
陆听春眼神一沉。
旧笔落地。
“止。”
青光在地面一闪。
纸虫被定在地缝前,红纸半截露在外头。
顾行舟剑背压下,将纸虫碾成灰。
他伸手捡起红纸。
红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小小的唇印。
灰衣人唇前的三道红线同时松开,他整个人脱力般倒下去,大口大口喘气。
陆听春起身,走过去接过顾行舟手里的红纸。
“舌契回来了。”
顾行舟看着屋顶。
那只破了一半的纸燕还在梁下挣扎。
“杀?”
“留着。”
陆听春用红线把红纸缠住,塞进一只小瓷瓶里,又把瓶口封好。
然后才走到灰衣人身边。
“现在能说了?”
灰衣人喘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没了红线压制,他脸上的恐惧反而更明显。那不是单纯怕死,而像是想起了某种比死更麻烦的东西。
陆听春问:“名字。”
灰衣人嘴唇发抖。
“梁……梁满。”
“花朝渡人?”
“是。”
“谁给你历?”
梁满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看见脸。那人戴着春傩面。”
陆听春皱眉:“春傩面?”
“花朝渡每年花朝节,有人戴春傩面巡街。”梁满道,“可那日不是花朝节,他站在渡口柳树下,给了我一箱历,还有一封信,说只要把历卖到青渡镇,就给我五十两。”
顾行舟道:“信呢?”
梁满脸色一白:“烧了。”
“谁让你去旧岁井、灯棚、荒坡?”
“信里写的。”
“你没问为什么?”
梁满苦笑一下:“五十两,够我娘吃三年药。我一个卖历的,哪敢问那么多。”
陆听春看着他:“那今日是谁把你绑来的?”
梁满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些。
“不是人。”
顾行舟眼神一动。
梁满声音发抖:“是纸人。昨夜我想走,客栈窗外忽然趴着一个纸人。没有脸,嘴上缝着红线。它看着我,我就说不出话了。后来……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了一眼。
纸人。
窗外。
嘴缝红线。
就是他们在客栈竹箱里看见的那一个。
顾行舟问:“春傩面长什么样?”
梁满道:“白面,红唇,额上画三枝桃花。”
陆听春的手指轻轻一顿。
顾行舟看见了:“你知道?”
“花朝渡春傩。”陆听春道,“早年请春仪式里用的面具。”
“和请春帖有关?”
“有关。”陆听春看向梁满,“你说那人在渡口柳树下给你历?”
梁满点头。
“哪个渡口?”
“花朝渡旧渡。”
陆听春的脸色彻底沉了。
顾行舟道:“怎么?”
陆听春慢慢道:“花朝渡旧渡,三年前就封了。”
梁满一愣:“不可能。我上个月还在那里……”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僵住。
陆听春脸色一变:“退!”
顾行舟一把将梁满拽开。
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地上灰尘忽然向上浮起,凝成一张薄薄的纸脸。
白面,红唇。
额上画着三枝桃花。
那张纸脸没有身体,只贴在地面上,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像在笑。
随后,仓内所有新历同时翻页。
纸声大作。
陆听春袖中的请春帖猛然发烫。
他将帖抽出。
白纸上浮出一行红字。
——旧渡已候,花朝见春。
纸脸在地面轻轻一颤,忽然散成一地纸灰。
屋顶梁下,那只残破纸燕也随之无火自燃。
火光青红交错,照得梁满脸色惨白。
顾行舟把剑收回鞘中,看向陆听春。
“去花朝渡?”
陆听春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请春帖上那行字,眼神很静。
外头日光正盛,从旧渡仓破开的屋顶落下来,照在满地新历上。那些纸页慢慢合拢,像许多张刚刚闭上的嘴。
梁满忽然哑声道:“陆岁师。”
陆听春看向他。
梁满嘴唇发白,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给我历的那个人,让我带一句话。”
顾行舟皱眉:“刚才为什么不说?”
梁满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记得。”他说,“刚刚才想起来。”
陆听春问:“什么话?”
梁满看着他,一字一顿,像是有人借他的嘴说出来。
“三年前,平芜的春,还没有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