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旧渡仓
顾行舟追出去时,纸燕已经飞过了半条街。
那东西不过巴掌大小,纸折的翅膀极薄,边缘却利得像刀。它衔着那截鲜红的东西,贴着屋檐下飞,速度快得不像死物,偶尔擦过灯笼穗子,穗子便无声断开,飘飘荡荡落到地上。
街上有人抬头看见,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顾行舟已经从他身旁掠过去。
停雪出鞘。
霜白剑光顺着街檐斩过去,纸燕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一折,贴着卖布铺子的招牌翻下去。剑光擦过招牌角,木屑崩了一点。
铺子老板刚探头出来,便被风扑了一脸。
“谁啊!”
顾行舟没有回头。
陆听春跟在后面,跑得不算慢,但到底不如顾行舟那种练武的人。跑过馄饨摊时,周老头正端着汤勺出来,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又怎么了?”
陆听春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别让人往渡头去!”
周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抄起锅铲,站到街中央吼了一嗓子:
“都别去渡头!谁去我拿汤泼谁!”
这话比官府告示好使。
长街上几个听见惨叫想去看热闹的人,脚步顿时停住了。
陆听春没回头,径直往渡头方向跑去。
袖中的请春帖越来越烫,像一块贴着皮肉烧起来的铁。陆听春伸手按住它,隔着衣料都觉得灼人。
午时取舌,未时封口。
现在离午时还差一刻。
纸燕衔走的未必是真舌,却一定是卖历人的“话”。
若让它飞出青渡镇,或者被人收走,卖历人就算还活着,也再说不出一个有用的字。
前方,顾行舟已经追到桥边。
纸燕贴着水面一掠而过,翅尖点过河水,水面竟没有半点涟漪。它飞得极低,像是故意引人往旧渡仓去。
顾行舟在桥头停了一瞬。
陆听春赶到时,正看见他收剑入鞘。
“怎么不追了?”
顾行舟看着河面:“它在等。”
陆听春喘了两口气,抬眼望去。
纸燕停在旧渡仓的屋檐下。
它没有继续往外飞,只落在一根腐朽的横梁上,纸翅收拢,嘴里仍衔着那截鲜红的东西。隔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点湿润的红,像血,又不像血。
顾行舟道:“像陷阱。”
“不是像。”陆听春直起身,“就是。”
“进不进?”
“进。”陆听春说,“不进它白等了。”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里。”
“顾公子,你若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写进春信铺门口那张‘别急’底下。”
顾行舟皱眉:“危险。”
“我知道。”陆听春道,“可卖历人要是被封了口,后面几帖我们只能陪人猜谜。”
顾行舟没再劝。
他转身往旧渡仓走,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
陆听春跟上去。
旧渡仓在青渡镇最东边,靠着渡口,早年是堆粮的地方。后来水路少了,粮仓废弃,墙皮一片片剥落,木门半塌,屋顶破了好几个洞。白日里还勉强能看出几分旧仓模样,到了此刻,却像一只伏在河边的空壳子。
仓门半开。
里面没有灯。
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淡淡的纸灰味和血腥气。
顾行舟停在门口,用剑鞘抵住门板,慢慢推开。
吱呀一声。
旧门向里敞开。
仓内空旷,地上铺着一层厚灰。几根梁柱斜斜撑着屋顶,角落里散着破麻袋和烂木箱。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衣,戴斗笠,背后的竹箱翻倒在地,新历撒了一地。
他的双手被红线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跪坐着,头垂得很低。斗笠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颌处淌下一线血,滴在灰尘里,洇出一小片暗红。
顾行舟向前一步。
头顶横梁上,那只纸燕忽然动了动。
陆听春道:“别靠太近。”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抬头看那只纸燕。
它嘴里衔着的东西终于看清了。
不是舌头。
是一截红纸。
红纸被卷得细细的,外头沾着血,形状远远看去,才像一截血肉。
陆听春松了半口气。
还来得及。
他从袖中取出旧笔,低声道:“纸燕衔的是他的舌契。”
“舌契?”
“取人一口气、一滴血、一句话,写在纸上,便能封舌。”陆听春看着那灰衣人,“有人不想让他说完。”
顾行舟看向屋中人:“他还活着?”
“活着。”
像是为了回应这句话,灰衣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点气音。
他艰难地抬了抬头。
斗笠滑开一寸,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出乎意料,那是个很年轻的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嘴角有血,唇上被红线横横缠过三道。那线不是缝进皮肉里,而是浮在唇前,却像有无形之力将他的嘴死死压住,叫他连张口都做不到。
他看见陆听春,眼睛忽然睁大。
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呜声。
头顶纸燕振翅。
红纸在它嘴里微微一亮。
那年轻人立刻浑身一颤,像被什么扼住喉咙,整个人往前栽去。
顾行舟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陆听春抬手拦他。
“别碰他。”
“他会死。”
“碰了死得更快。”
顾行舟眉头紧锁,却停住了。
陆听春把旧笔握在掌心,目光从地上的新历扫过,又落到年轻人身后绑手的红线上。
“顾行舟,看见他背后的线了吗?”
“嗯。”
“别砍。”
顾行舟刚要拔剑的手停了一下。
陆听春道:“那线连着纸燕。你砍线,它就飞。”
“那怎么做?”
“压住纸燕,别让它出仓。”
顾行舟抬眼看向梁上。
纸燕像听得懂人话,忽然展翅。
几乎同时,顾行舟拔剑。
停雪剑光掠过仓内,卷起地上一层灰。纸燕从横梁上飞起,贴着屋顶破洞往外冲。顾行舟脚下一点,整个人掠上旁侧木箱,剑锋横扫,逼得纸燕半途折回。
陆听春趁这瞬间走向灰衣人。
他没碰那人,只蹲在三步外,旧笔在地上落下一道短线。
“声留。”
青色笔痕一亮。
灰衣人喉中的呜声终于停住,整个人像被暂时稳住了魂。
陆听春看着他:“别挣,越挣封得越紧。”
灰衣人眼睛发红,拼命点了点头。
顾行舟在仓内追着纸燕。
那东西灵巧得厉害,不像活鸟,却比活鸟更难捉。它不受风阻,也不怕剑气,每次被顾行舟逼到角落,便薄薄一折,从梁柱缝隙里钻出去。
顾行舟几次出剑,都只能斩下它一小片纸角。
纸角飘落地上,竟化成一只更小的纸虫,朝门口爬去。
陆听春余光瞥见,抬手甩出一根红线。
红线落地,纸虫被缠住,转眼烧成灰。
顾行舟道:“它会分。”
“所以别砍碎。”
“那怎么压?”
陆听春头也不抬:“用剑背。”
顾行舟闻言,剑势一收。
纸燕趁机扑向屋顶破洞。
顾行舟反手以剑背一拍,正中纸燕翅根。那东西被拍得坠下半尺,却立刻又翻身飞起。
“它太轻。”
陆听春道:“你轻一点。”
顾行舟:“……”
陆听春听见他难得噎住,竟还抽空补了一句:“你平时说话那么重,怎么剑也这么重?”
顾行舟没有回嘴。
他手腕一转,剑背改拍为压,以霜白剑气封住破洞下方。纸燕被逼得在半空急转,嘴里的红纸亮得更厉害。
灰衣人又闷哼一声。
陆听春看着他唇前那三道红线。
线色正在变深。
第一道是“不可说来处”。
第二道是“不可说买主”。
第三道是“不可说真名”。
封得很细。
不像临时下手。
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被他们找到。
陆听春脸色沉了沉。
“顾行舟。”
“说。”
“再撑半刻。”
顾行舟一剑封住门口,纸燕险险贴着剑气飞回去。
“半刻太久。”
“那就撑一盏茶。”
“也久。”
陆听春抬眼:“你不行?”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剑光骤然一盛。
纸燕被硬生生压回梁下三尺,再不能靠近门窗半分。
“快写。”
陆听春低头,旧笔落在灰衣人身前。
他没有用血。
指尖伤口虽在跳疼,但眼下用血只会让那三道红线认得更牢。他以旧历灰混着地上尘土,笔锋在地面勾出一个小小的“开”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灰衣人唇前第一道红线松了一点。
陆听春道:“你从哪里来?”
灰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花……花朝渡……”
纸燕猛地挣扎起来。
顾行舟剑背压下,冷声道:“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