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
“废社庙那边。”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慢慢喝了一口粥:“还有呢?”
“刘婆说那人脚不大像常人。”周老头皱眉,“她说,走路没声,影子拖得特别长。”
顾行舟道:“不是人?”
陆听春道:“不一定。”
周老头压低声音:“还有更怪的。赵老头今早来说,他昨夜梦见有人到灯棚下买灯。梦里那人给他一枚铜钱,说要买一盏照旧债的灯。他醒来一看,手里真攥着一枚铜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柜上。
铜钱生锈,边缘有一道缺口。
顾行舟拿起看了一眼:“和废社庙压纸的那枚很像。”
陆听春“嗯”了一声。
周老头一听“废社庙”,脸又沉了:“你们果然去了!”
陆听春端着粥,试图转移话题:“老周,你今日咸菜不错。”
“少来。”周老头指着他,“你要查卖历人,就查。别自己硬扛。镇上别的不多,人还是有几个的。”
陆听春笑了下:“人多了容易乱。”
“那也比你一个人乱来强。”
顾行舟道:“我也在。”
周老头看他一眼:“你算半个。”
顾行舟皱眉:“为何?”
“你说话不讨喜,扣半个。”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立刻低头喝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老头又道:“卖历人如果真在镇上,最可能去三个地方。废社庙,旧灯棚,还有北边的无名客栈。”
“客栈?”
“镇上唯一一家。平时没什么人住,外乡人来,通常都落那里。”周老头道,“不过那掌柜胆子小,你们别一上来就吓人。”
这话是看着顾行舟说的。
顾行舟点头:“我不说话。”
周老头很满意:“孺子可教。”
陆听春放下粥碗:“先去客栈。”
顾行舟问:“不去废社庙?”
“废社庙晚上再去。”陆听春道,“白日那地方太空,真有东西,也躲不住。客栈不一样,人气杂,容易藏尾巴。”
周老头听了半懂不懂:“那我呢?”
“你去摆摊。”
“你这是嫌我碍事?”
“不是。”陆听春诚恳道,“我怕你跟着去,看到顾公子砸钱,会觉得我更不像个人。”
周老头没懂,但不妨碍他想揍人。
陆听春先一步拎起旧笔,绕过柜台出了门。
顾行舟跟上。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把那条昨夜陆听春踢过去的旧毯子叠了叠,放回长凳上。
陆听春站在门外看见,挑了一下眉。
“顾公子,你还挺讲究。”
顾行舟道:“你的铺子太乱。”
陆听春:“……”
周老头在后面憋笑,差点把烟袋杆咬裂。
无名客栈在镇北。
说是客栈,其实只是临街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平日里接些路过的商人和走亲戚的外乡客,生意清淡,掌柜姓孙,是个见谁都先赔笑的瘦男人。
陆听春和顾行舟到的时候,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陆听春敲了敲柜面。
孙掌柜一个激灵醒来,看见陆听春还好,再看见顾行舟,脸上的笑立刻僵了僵。
“陆老板,住店?”
陆听春道:“找人。”
孙掌柜笑得更勉强:“找谁?”
“卖历的。”
孙掌柜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
陆听春也看见了。
“孙掌柜。”陆听春靠在柜前,声音慢悠悠的,“你这里昨夜住了外乡人?”
“住、住了两个商客。”
“戴斗笠,穿灰衣,背竹箱。”
孙掌柜额头上渗出汗:“陆老板,我这小本生意,不能随便透露客人……”
顾行舟把一枚碎银放到柜上。
孙掌柜低头看了看。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
孙掌柜把银子收进袖中。
“二楼最里间。”
陆听春:“……”
顾行舟看他一眼。
陆听春面无表情:“偶尔能用。”
二楼走廊很窄。
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陈旧木气。最里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声响。
顾行舟停在门前。
陆听春伸手拦住他,自己先凑近门缝闻了闻。
“墨味。”
顾行舟低声:“人在里面?”
“不知道。”
陆听春退后一步,指了指门锁:“开。”
顾行舟拔剑,用剑尖轻轻一挑。
门锁应声而开。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顾公子很熟练。”
“赶路时常遇黑店。”
“那你还活着,挺不容易。”
顾行舟推门。
屋里空无一人。
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灭了的灯,一个敞开的竹箱。
竹箱放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新历。每一本都是青渡镇这些日子流出去的样式,纸页干净,封面写着“迎春新历”。
顾行舟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
“人从这里走了。”
陆听春在桌前停住,伸手拿起一本新历。
刚翻开第一页,里面便掉出一片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来晚了。
陆听春笑了一下:“还挺会留话。”
顾行舟走过来,看见那三个字,脸色冷了些。
陆听春把薄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午时取舌,未时封口。若要救他,来旧渡仓。
顾行舟道:“旧渡仓在哪?”
“渡头边上,早年堆粮的地方,废了很多年。”
“走。”
顾行舟转身便要出门。
陆听春却没动。
顾行舟回头:“怎么?”
陆听春看着那只敞开的竹箱。
箱底还有东西。
不是历。
是一只小小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长,折得很粗糙,脸上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用红线密密缝住。
顾行舟也看见了。
“封口?”
陆听春没有碰那纸人,只俯身看了看红线。
“他还没死。”
“你怎么知道?”
“线没收紧。”
顾行舟立刻道:“去旧渡仓。”
陆听春却把那本新历合上,塞进袖中,又从桌上拿走一截没烧完的灯芯。
顾行舟皱眉:“还拿这些做什么?”
“你赶去救人,我总得知道怎么救。”
顾行舟顿了一下。
陆听春经过他身边,顺手把那张“来晚了”的纸也收了。
“顾公子。”
“嗯。”
“这回可以跑。”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抬手指了指楼梯。
“我跟得上。”
话音还没落,顾行舟已经掠了出去。
陆听春看着他三两步下楼,衣摆卷起走廊里的灰,忍不住低声道:“真是说跑就跑。”
他把袖中的旧笔按住,也跟着下了楼。
孙掌柜还在柜台后张望。
顾行舟经过时,只留下一句:“报官。”
孙掌柜吓得一哆嗦:“报、报什么官?”
陆听春经过柜台,抽空补了一句:
“报你收留了个卖历的,差点把全镇春天卖没了。”
孙掌柜脸都白了。
陆听春跑到门口时,顾行舟已经在街上回头等他。
少年剑客站在日光里,眉眼冷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却没有催他。
陆听春停了一下。
“不是急吗?”
顾行舟道:“等你。”
“我说了跟得上。”
“嗯。”
顾行舟转身往渡头跑去。
陆听春跟上。
风从长街尽头迎面扑来,吹得他袖中那张请春帖轻轻发热。
与此同时,旧渡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
顾行舟脚步一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
陆听春停在原地,脸上那点懒散终于消失了。
他抬头望向渡头。
一只纸燕从旧渡仓的屋檐下飞出来,嘴里衔着一小截鲜红的东西,扑棱棱地往镇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