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引着全镇灯火,你一剑下去,明早青渡镇家家户户都得重新买灯。”
“我赔。”
陆听春看他一眼:“这不是赔钱的事。”
顾行舟收了剑。
“那我做什么?”
“看住桥。”
顾行舟立刻转身看向桥面。
这一次,他没有问为什么。
陆听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很快收回心神。他抬笔,第二道青痕落下。
灯棚里的三盏白灯忽然齐齐转向。
灯纸上映出三个影子。
第一个影子是个孩子,抱着一截柳枝,半身陷在冰水里。
第二个影子是几枝桃花,花心漆黑。
第三个影子是一摞新历,纸页被红线缠住,挣扎似的抖动。
顾行舟皱眉:“它在复现前两帖。”
“嗯。”
“第三个是新历?”
陆听春没有答。
他看着那三道影子,心里缓缓沉下去。
不只是复现。
是在计账。
阿圆落水,桃枝借命,新历埋春,每一件都被这三盏灯映出来,好像有人在告诉他:这些都是因你而起,都是你该偿的春债。
陆听春垂下眼。
手里的笔忽然重了一点。
顾行舟一直看着桥面,却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侧头道:“陆听春。”
“嗯。”
“桥没事。”
陆听春顿了顿。
顾行舟继续道:“你写你的。”
陆听春抬眼看他:“我也没问你桥有没有事。”
“你方才慢了。”
“眼神这么好?”
“嗯。”
陆听春被他这声理直气壮的“嗯”堵了一下,反倒笑了。
那点沉下去的东西被他这一笑打散了些。
“顾公子,你还是看桥吧。”
顾行舟便重新看桥。
陆听春落下第三笔。
青痕撞进那盏旧莲花灯里,灯纸瞬间亮起。红线猛地绷直,将三盏白灯往中间一扯。
三盏白灯里的影子顿时扭曲。
孩子、桃枝、新历,全都碎成一片红光。
下一刻,桥面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顾行舟回身,停雪出鞘。
桥下不知何时升起一盏灯。
那灯从水里浮上来。
灯身细长,白纸糊成,里面点着幽幽红火。河水没有打湿它,反倒绕着它往两边分开。
顾行舟道:“桥下有灯。”
陆听春转头看去。
那盏水灯顺着河水慢慢漂到桥下,停住了。
灯面上也有字。
顾行舟离得近,看得清楚。
“平芜。”
这两个字一出口,陆听春手里的笔停了。
灯棚里的四盏灯同时一暗。
顾行舟立刻意识到不对:“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应。
那盏写着“平芜”的水灯在桥下静静浮着,红火映在河面上,一晃一晃,像三年前城楼下的春雨灯。
平芜城也有灯市。
那年春迟,城里人为了迎春,在城门到长街之间挂了三千盏春灯。有人说灯火多了,春神就能找见路。陆听春当年站在城楼上,低头看见满城灯火如昼,人人仰面望着他。
他们等他写春信。
后来灯灭了。
雨下了七日。
那些灯被雨水泡烂,纸面贴在街上,像一片片湿透的白鳞。
顾行舟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看向水灯的视线。
陆听春回神。
顾行舟站在桥边,背对着水灯,看着他。
“别看那盏。”
陆听春握笔的指节慢慢松开。
“顾公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挡的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挡?”
“它要你看。”
“所以?”
“所以别看。”
这话说得很简单,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可顾行舟站在那里,剑在手里,身后是写着“平芜”的水灯,竟真像硬生生替他隔开了一段旧年。
陆听春看着他片刻,忽然道:“往左一点。”
顾行舟立刻往左挪了一步。
陆听春道:“多了。”
顾行舟又挪回来半步。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
“顾行舟,你还挺好使。”
顾行舟皱眉:“你把我当什么?”
“挡灯的。”
顾行舟沉默一下:“先写。”
陆听春收了笑,重新抬笔。
他不再看桥下那盏水灯,只盯着半空中四盏相缠的灯。
“灯照旧债,不照活人。”
第一笔落下,白灯红光一暗。
“春宴未开,春债未定。”
第二笔落下,旧莲花灯的灯纸被红线勒出一道细痕。
“请帖归帖,不许入门。”
第三笔落下,三盏白灯骤然翻转,灯中红火被逼回灯芯。
桥下那盏水灯忽然剧烈晃动。
它像是不甘心,火焰猛地一跳,将水面照成一片血红。红光从顾行舟身后溢出来,仍旧想绕过他,落到陆听春身上。
顾行舟手中停雪一横,霜白剑光压住红光。
“快点。”
陆听春抬眼:“你撑不住?”
“灯照得烦。”
“……”
陆听春落下最后一笔。
旧莲花灯燃了起来。
火光不是红的,而是浅青色。青火顺着红线烧向三盏白灯,白灯纸面无声卷曲,里面的红火一寸寸缩回去。
三盏灯同时灭了。
桥下水灯也随之一暗。
河水重新漫过灯身。
白纸灯在水里泡开,红色的“平芜”二字被水冲散,只剩一点墨痕,转眼不见。
顾行舟这才收剑。
陆听春手中的旧莲花灯落下来,被他接住。
灯纸烧了半边,只剩一截歪斜的竹骨。
顾行舟看了一眼:“坏了。”
“茶馆老板本来也不要。”陆听春道,“你若喜欢,回头我替你修。”
顾行舟道:“我不玩灯。”
“看出来了。”陆听春拎着那截灯骨,“你只适合玩剑。”
顾行舟看他脸色。
陆听春被他看得叹气:“别看了,没吐血,没昏倒,也没想跳河。”
顾行舟道:“你方才停了。”
“手酸。”
“不是。”
“那就是困。”
“也不是。”
陆听春转身往灯棚外走:“顾公子,人活得太明白,容易没朋友。”
顾行舟跟上:“我本来也不多。”
陆听春脚步一顿。
顾行舟像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可怜,继续道:“你别转话。”
陆听春抱着那堆旧灯残骨,过了片刻,道:“平芜那盏灯,是有人故意给我看的。”
“嗯。”
“他知道我怕什么。”
“嗯。”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抬眼,眉眼在夜色里淡而清醒。
“我怕,不代表我不会写。”
顾行舟安静片刻。
“我知道。”
陆听春挑眉:“你又知道?”
顾行舟道:“桥头那次就知道了。”
陆听春没接话。
两人往春信铺走。
走出几步,顾行舟忽然道:“那盏灯写平芜时,你可以叫我。”
“叫你做什么?”
“挡。”
陆听春脚步慢了一点。
夜风从桥上吹来,卷起他袖口,露出手上包得整齐的白布。那结依旧好好地压着,没有散。
他看了一眼,又把手缩回袖中。
“顾公子。”
“嗯。”
“你挡灯挺贵吧?”
顾行舟道:“不收钱。”
陆听春笑了一声。
“那下回还叫你。”
顾行舟侧头看他。
陆听春已经抱着灯骨往前走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别误会,主要是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