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灯市
青渡镇其实没有正经灯市。
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上元夜里,镇上人也不过是在桥边挂几盏纸灯,茶馆门口支个猜谜摊,孩子们拎着兔子灯满街跑一跑,热闹半宿,第二日该卖菜卖菜,该开铺开铺。
更别说眼下早过了上元。
惊蛰后的灯市,听起来便像有人把旧历翻错了一页。
顾行舟站在春信铺门口,看着陆听春把旧笔、红线、半瓶香灰、三张空白旧历纸一样一样往袖中塞。
“青渡镇今晚有灯市?”
陆听春头也不抬:“没有。”
“那请春帖上的灯市是什么?”
“不知道。”
“去哪找?”
“先找灯。”
顾行舟沉默片刻:“全镇都有灯。”
陆听春终于抬头看他:“顾公子,你有时候真的很会把问题说得更麻烦。”
顾行舟道:“我说的是实话。”
“所以更麻烦。”
陆听春把茶罐扣好,随手在柜上压了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有事明日。
顾行舟看了一眼:“若周老头来找你?”
“他认字。”
“若阿圆来?”
“她也认。”
“若急事?”
陆听春把门闩拿在手里,想了想,又在纸下补了两个字:别急。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你这样写,有用?”
“没用。”陆听春把门合上,“但能显得我很努力。”
顾行舟没再说话。
两人出了长街。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青渡镇白日里收历闹了一场,夜里反倒比往常更早静。街边灯笼不多,几家铺子门口各点了一盏,风吹过时,灯火晃一晃,把青石板照得一片昏黄。
陆听春先去了茶馆。
茶馆老板正要打烊,一见陆听春和顾行舟进来,脸色立刻苦了。
“陆老板,我家新历已经交了,真没有别的东西了。”
陆听春道:“我买灯。”
茶馆老板一愣:“灯?”
“上元节剩下的,有没有?”
“有倒是有。”茶馆老板指了指后墙,“不过都旧了,卖不出去了。”
后墙下堆着几盏旧纸灯,有兔子,有莲花,也有几只做坏的鱼灯。纸面发皱,竹骨歪斜,灯穗乱成一团。
陆听春蹲下去,一盏一盏翻看。
顾行舟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整个茶馆。
茶馆里空荡荡的,桌椅收了一半,柜台上还剩一盏油灯。墙上贴着去年留下的灯谜,纸角卷起,有一道谜面只剩半句。
——春来不见花。
顾行舟看了一眼,伸手揭下那张残纸。
茶馆老板忙道:“哎,那都旧了。”
顾行舟把残纸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茶馆老板凑过来:“这有什么不对?”
陆听春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又凑近闻了闻。
“普通旧纸。”
茶馆老板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把残纸塞回他手里:“顾公子,不是所有写着春的东西都有问题。”
顾行舟道:“多看一眼不坏事。”
“但会显得你很紧张。”
“现在不该紧张?”
“该。”陆听春拎起一盏破莲花灯,“但别叫人看出来。”
顾行舟听懂了,转头对茶馆老板道:“无事。”
他说得太硬。
茶馆老板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起来:“真、真无事?”
陆听春叹了口气:“顾公子,还是别安慰人了。”
茶馆老板更紧张了。
最后陆听春买走了茶馆里所有旧灯。
说是买,其实是顾行舟付的钱。
茶馆老板原本还想推辞两句,顾行舟一枚碎银放上柜台,他便很快想明白了这些旧灯确实没有留着的必要。
离开茶馆时,陆听春怀里抱了五盏灯,顾行舟一手拎着剩下七八盏,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张写着“春来不见花”的残谜。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你留着它做什么?”
顾行舟道:“你不是说普通旧纸?”
“是。”
“那留作比较。”
陆听春沉默片刻,认真道:“顾公子,你真是很适合干苦活。”
顾行舟没听出他是在损人,只问:“下一处?”
“桥边。”
青渡镇桥边有一座旧灯棚。
原先每逢节庆,镇上的灯都挂在那里。后来年景冷清,灯棚也逐渐没人管。木架子被雨泡得发黑,棚顶破了一块,平日里只用来挂渔网和晾草绳。
两人到的时候,灯棚下只有一个老人在收网。
老人姓赵,年纪大,耳朵背,平日里靠编草绳补渔网过活。
陆听春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上前一步。
“老人家,最近有没有人来过灯棚?”
赵老头抬头看他,茫然道:“买绳?”
顾行舟道:“不是。”
“修网?”
“不是。”
“那你站我摊前做什么?”
顾行舟顿住。
陆听春走过去,把一枚铜钱放进赵老头手边的小碗里,弯腰道:“赵伯,我问您点事。”
赵老头看见他,脸上顿时笑了。
“哦,陆小子啊。你说,你说。”
顾行舟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听春。
陆听春余光瞥见,慢悠悠道:“学着点。”
顾行舟没反驳。
陆听春问:“这几日有没有人来灯棚挂过灯?”
赵老头耳朵背,陆听春只得又重复一遍。
老人想了半天,拍了拍脑袋:“有!前两日晚上,有个卖历的,背着箱子,说今年春迟,要借灯棚挂几盏春灯。我说这又不是上元,挂什么灯。他给了我十文钱,我就让他挂了。”
陆听春眼神一动:“灯呢?”
赵老头往棚顶一指:“那不是?”
灯棚破木梁下,挂着三盏很小的白纸灯。
灯太小,又挂得偏,方才夜色里竟没有人第一眼瞧见。它们没有点火,却在风里轻轻晃,灯纸白得发冷。
顾行舟走近一步。
陆听春道:“别碰。”
顾行舟停下。
陆听春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红线,系在一盏旧莲花灯的灯柄上,又把那盏灯递给顾行舟。
“拿稳。”
顾行舟接过:“做什么?”
“引灯。”
“怎么引?”
“站到那三盏灯底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道:“别看我,这回不用你说话。”
顾行舟拿着灯走到灯棚下。
他一站过去,三盏白纸灯便晃得更厉害。没有火,灯中却慢慢透出一点暗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用极微弱的火星烘纸。
赵老头看得发愣。
“这灯怎么自己亮了?”
陆听春把老人往后带了两步:“赵伯,您今日收摊早些。”
“咋了?”
“风大。”
赵老头看了看四周一动不动的树枝,疑惑地“啊”了一声。
顾行舟站在灯下,手里那盏旧莲花灯也跟着亮起来。红线从灯柄上垂下,另一端无风自动,慢慢往上飘,像被那三盏白灯勾住。
陆听春盯着灯影。
“顾行舟。”
“嗯。”
“看到灯里有什么了吗?”
顾行舟抬头。
白纸灯内的光越来越红,灯面慢慢浮出细密的墨痕。起初像是花纹,片刻后,那些墨痕聚成了一行小字。
他念道:“春灯三盏,照旧债。”
陆听春脸色冷了下来。
顾行舟又看向第二盏灯。
“灯明一寸,春偿一分。”
第三盏。
“灯灭之前,请君赴宴。”
赵老头听不真切,只知道那几盏灯很不对劲,抱着渔网就想往后退。陆听春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人送到桥边。
“您先回去。”
赵老头终于听出这不是什么好事,连连点头:“好,好,我回。”
老人走远后,陆听春才走回灯棚下。
顾行舟仍站在那里。
他手中的旧莲花灯已经被红线吊起半寸,像有一股力要把灯从他手里夺走。
陆听春道:“松手。”
顾行舟松开。
旧莲花灯没有落地,而是飘了起来,正好悬在三盏白灯中间。
四盏灯同在半空晃动。
一红三白。
桥下水声忽然变轻了。
像整条河都屏住了气。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无春笔。
顾行舟看见他手上的白布,开口道:“不用血?”
陆听春道:“不用。”
“确定?”
“顾公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顾行舟闭嘴。
陆听春抬手,在空中虚虚写下一道符令。
笔锋没有落到实处,却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那道青痕一出现,三盏白灯齐齐一晃,灯中红光像被什么惊动,猛地往外涨。
顾行舟剑已半出。
陆听春道:“别拔。”
顾行舟停住:“又不能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