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
和《四时谱》残页上的黑痕一样。
陆听春把那本历合上:“他还卖给谁了?”
刘掌柜道:“好些人都买了。周老头买了一本,陈娘子也买了一本,东街卖布的,西头茶馆,还有……”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差。
“是不是这些历有问题?”
陆听春道:“可能有一点。”
刘掌柜声音都抖了:“多大一点?”
陆听春认真想了想:“大概够你三天不敢睡觉。”
刘掌柜:“……”
门外,顾行舟已经转身要走。
陆听春伸手拽住他衣袖。
“顾公子,又去哪?”
“收历。”
陆听春道:“你知道谁家买了?”
“挨家问。”
“然后把半个镇吓醒?”
顾行舟道:“现在是白日。”
“白日也经不住你这么问。”陆听春松开他的袖子,“找周老头。他比你熟。”
顾行舟看向他被白布缠得乱七八糟的手。
陆听春立刻把手往袖里一藏:“看一次一文钱。”
顾行舟这回没有移开目光:“线头露出来了。”
陆听春:“……”
刘掌柜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
片刻后,陆听春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出来。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卷白布剩下的一小段,低头替他把松开的线头重新压住。
他动作很快,也不碰伤处,只把结拆开又重系了一遍。
系得平整,利落,严丝合缝。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顾公子。”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拆它了?”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坦然,一时没话。
顾行舟把白布末端压好,松手。
“你缠得确实很差。”
陆听春收回手,转头看向刘掌柜:“你笑什么?”
刘掌柜立刻绷住脸:“我没笑。”
陆听春起身往外走。
“走,收历。”
收历这事,比陆听春想得麻烦。
青渡镇人平日里看着朴实,一牵扯到家里新买的东西,个个都很有主意。
周老头听说新历有问题,二话不说把挂在墙边那本扯下来,还顺手从锅边摸出两本别人落下的。陈娘子听见是陆听春要收,抱着阿圆亲自把历送出来,还要给他塞鸡蛋,被陆听春避得很熟练。
可到了茶馆,就不一样了。
茶馆老板舍不得。
“陆老板,这新历我花了二十文呢。”
陆听春道:“我知道。”
“这才挂了三日。”
“嗯。”
“你收走了,我今年看什么?”
“看天。”
茶馆老板不肯:“天有什么好看的?”
陆听春抬头望了望外头阴晴不定的天,叹气:“说得也是。”
顾行舟站在一旁,直接摸出一枚碎银。
“买。”
茶馆老板立刻把历摘了下来。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省事。”
陆听春道:“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小气。”
“你不想给钱。”
“我是不想乱给钱。”陆听春纠正他,“这叫持家。”
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
陆听春道:“闭嘴。”
顾行舟闭嘴了。
这一日,青渡镇难得热闹起来。
陆听春和顾行舟从街头收到街尾,身后跟着周老头、刘掌柜,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每到一家,陆听春负责说话,顾行舟负责站着。若对方不肯交,顾行舟便掏钱;若对方还问东问西,周老头便在旁边骂:“叫你交你就交,春天都快被你挂坏了,还舍不得二十文!”
到傍晚时,春信铺柜台上堆了整整一摞新历。
陆听春翻了一遍。
每一本惊蛰页脚,都有那点黑痕。
顾行舟问:“烧了?”
“不能烧。”陆听春道,“烧了黑痕就散了。”
“那怎么办?”
“封起来。”
他把所有新历摞在一起,用红线绕了九圈,又取出旧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止”字。
这一次他没用血。
可字落下时,笔锋还是微微亮了一下。
那摞新历发出轻轻一声响,像纸页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回去。
陆听春把笔收回袖中,脸色还算平稳。
顾行舟看着他:“你可以不用血。”
“看情况。”
“早上为什么不用?”
“因为早上情况不好。”
顾行舟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陆听春道:“一文钱。”
顾行舟收回视线。
周老头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烟袋,神情有点复杂。
“这些历,到底是谁卖的?”
陆听春道:“卖历的人。”
周老头瞪他:“废话。”
“知道是废话还问?”
周老头气得想拿烟袋敲他。
顾行舟道:“他还会再出现。”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指了指茶罐里的请春帖:“三日后春宴。他既然送了第一帖,就会送第二帖。”
周老头没听太懂:“什么春宴?”
陆听春神色如常地把茶罐盖上。
“有人闲得慌,请我吃饭。”
周老头狐疑地看他:“你少糊弄我。”
“真没糊弄。只是这饭大约不太好吃。”
周老头脸色沉下来:“有危险?”
陆听春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道:“有。”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你这张嘴当真一点弯都不会转。”
周老头看了看他们,忽然道:“那你走吧。”
陆听春一顿。
周老头把烟袋往柜台上一磕:“青渡镇小,装不下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人家冲你来的,你就躲出去。镇上的事,我们自己熬一熬,总不会比往年更难。”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也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骂人时嗓门大,这会儿声音却低了些。
“你也别摆那副死人脸。你在镇上三年,欠我二十五碗馄饨,陈娘子家的伞修了七回,茶馆老板的招牌是你写的,阿圆的风筝还是你糊的。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陆听春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那摞新历上。
周老头又道:“你要想管,我们不拦。你要不想管,也没人怪你。”
陆听春笑了一下:“老周,你今日怎么忽然讲人话了?”
周老头眼眶刚有点红,听见这句,立刻抄起烟袋。
陆听春往后一躲。
顾行舟伸手挡了一下。
烟袋敲在他剑鞘上,发出“当”的一声。
三个人都静了静。
周老头悻悻收手:“你挡什么?”
顾行舟认真道:“他手伤了。”
陆听春:“……”
周老头看向陆听春缠着白布的手,怒气立刻转了方向:“伤了还乱跑?你是嫌自己命长?”
陆听春指着顾行舟:“他拉我去的。”
顾行舟皱眉:“是你自己去的。”
“顾公子,做事要有担当。”
“我有。”
“那就是你拉我去的。”
顾行舟沉默片刻:“嗯。”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胡扯,没想到他真认,反倒愣住。
周老头看不下去,骂了句“两个毛病”,背着手走了。
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黄昏的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摞被红线缠住的新历上。纸页安静,像白日里那些乱象都被暂时按回了纸中。
陆听春坐在柜后,伸手把茶罐推远了些。
顾行舟道:“你可以走。”
“去哪?”
“离开青渡镇。”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不是要我修《四时谱》?”
“要。”顾行舟道,“但不是现在这样。”
“哪样?”
顾行舟看着他:“被人逼着偿春。”
陆听春没说话。
顾行舟继续道:“你若走,我陪你走。你若留,我也留下。”
这话说得仍旧很直,直得听不出什么温情,倒像是在列任务选项。
可陆听春听着,却忽然觉得顾行舟这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
他逼他,也等他。
他不怎么会劝人,却总能把选择推回到他手里。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手。
白布缠得很整齐,和他这个人一点也不搭。
“顾行舟。”
“嗯。”
“你们顾家派你出来前,没教过你少管闲事?”
“教过。”
“那你怎么没学会?”
顾行舟道:“忘了。”
陆听春笑了一声。
门外天色渐暗,长街上有人点起灯。春信铺的旧铜铃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依旧没有响。
陆听春伸手,把那只茶罐重新拖回面前。
“那就留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打开茶罐。
里面的请春帖静静躺着,纸面上不知何时又浮出一行新的红字。
——第二帖,灯市。
陆听春盯着那两个字,过了片刻,抬手把茶罐盖了回去。
“今晚谁也别睡了。”
顾行舟问:“去哪?”
陆听春起身,拿起柜上的旧笔。
“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