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也笑了。他的笑容不像年轻时那样矜持——嘴咧得很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皱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现在一棵树三年开花。
他指了指桃林。
——但你别小看。三年开出来的花和三天催出来的花,味道不一样。
温鸢看着他。师父的笑容让她想起那天桃花前辈的话——灵种不哭,我们种花。
——我知道。师父的花更好吃。
谢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灰布短衫在桃林中慢慢远去,背影弯着腰,但步伐踏实。
温鸢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谢辞蹲在坑旁,锄头起落。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挖得深。银白色长发在额前垂下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上的泥蹭到了发丝上。
——你师父比以前好多了。
温鸢回过头。
——嗯?
——以前他不会笑。种完桃子也不笑。现在笑了。
温鸢想了想。确实。灰域之后,师父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是那种‘我应该笑’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种桃子让他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
——也许是因为有东西可以种了。
温鸢蹲回树苗旁边,继续松土。
——
傍晚。
温鸢坐在归云宗的屋顶上。
屋顶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能看到整座归云宗,能看到远处的灵海和连绵的山脉。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
谢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肩膀几乎碰着。
难得的完全平静时刻。没有巡灯,没有密议,没有天道监测数据。只有夕阳、屋顶和晚风。
温鸢靠在谢辞肩上。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修炼天道共鸣术的辅助功法让他的体魄比炉鼎时期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触。
她数着晚霞的颜色。
橘红。淡紫。浅蓝。玫红。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桃花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又像桃花色和黑色混在一起。
她想到了前天苏灵说的'不够'。想到了今天巡灯时殷无辙沉默着走向东南方向。想到了温鸢今天在修习共鸣时那一抹黑色总是‘不在意但存在’的跳动。
——谢辞。
——嗯。
——你觉得……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一直这样?
温鸢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退。天空从暖色调变成冷色调。第一颗星星在天际亮了起来。
——我想。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可能。每次觉得'终于可以了'的时候,总会出事。
她说得很轻。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从灵种血脉苏醒到灰域修补,每一次‘终于好了’的背后都跟着更大的危机。桃花树复活的喜悦还没散去,殷无辙就发现了东南方向的异常。
谢辞的手收紧了。
温鸢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银白色瞳孔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瞳孔的深处有极淡的桃花色——那是命力共融的痕迹。他看着远处天际第一颗星星,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在想……你说得对。
温鸢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谢辞会说‘不会出事’或者‘我会保护你’——那些他一直在说的话。那些让人安心但像隔了一层纱的话。
但他说的是‘你说得对’。
不是安慰。是承认。承认世界不会一直这样。承认平静只是暂时的。承认下一次危机迟早会来。
这个‘你说得对’比任何安慰都沉重。
温鸢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她握住了谢辞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手指修长但指节上有薄茧。微凉——剑灵修士体温偏低。掌心有老茧,那是握剑留下的。
——谢辞。
——嗯。
温鸢看着他的侧脸。银白色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遮住了半边表情。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如果又出事了,这次你别一个人扛。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屋顶上吹过。远处有弟子收工的笑声,有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桃花树的桃花色光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谢辞低头看她。银白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温鸢听到了。
'好'。
他答应了很多次'好'。每次答应之后——都会出事。
但她还是觉得安心。因为他说'好'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握拳的紧——是握住她的手的那种紧。像是害怕松开。
温鸢没有松开。她把头靠回他肩上,看着天边越来越多的星星。
屋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晚风把桃花树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灵海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面墨蓝色的镜子。
世界确实很好。
但'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恰好消失。第一颗星星比刚才更亮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