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桃林在晨光中像一片粉色的云。
温鸢站在桃林入口,看着眼前这片新种了不到一年的桃树。每一棵都不高——最高的也才到她肩膀。树干细瘦,枝条稀疏,但叶片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这是师父种的。
灰域消散后的第三天,谢临就开始挖坑了。
温鸢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师父挖坑的样子——弯着腰,锄头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每一下都像是在搬山。万物亲和燃尽后,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不了多少。锄头起落之间,汗从鬓角滚下来,滴进泥土。
谢辞当时就站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接过锄头。
——我来。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两个人站在坑旁,锄头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什么都没说。
温鸢跟在谢辞身后走进桃林。谢辞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衫,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银白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在脑后,不像平时那样散着——桃林里树枝多,散着头发会被挂住。
——师父今天浇哪片?
温鸢的声音在桃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桃树不密,树与树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间让阳光照进来。地面上铺了一层浅草,草里偶尔有野花探出头。
谢辞往东南方向指了指。
——那边。新栽的那批。
温鸢看过去。东南角有一小片桃树比其他的更矮——那是上个月才种的第二批。树苗只有两尺高,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嫩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像刚出生的孩子。
她走过去。蹲在一棵树苗旁边。
泥土是湿润的——昨晚刚浇过水。温鸢把手掌按在泥土表面,桃花色万物亲和缓缓铺开,感应树苗的根系。根须很短,只有三四寸,像婴儿的手指,细细的、柔柔的,还没来得及扎深。
树苗的灵力很弱——几乎是零。这不是灵植。这就是普通的桃树。没有灵力催生,没有万物亲和引导。只有泥土、阳光、水和时间。
——需要浇水吗?
谢辞站在她身后三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有水,水面微微晃动。
温鸢看了看泥土的湿度。
——昨晚浇过了。今天不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那就松松土。根系需要空气。
温鸢又蹲下去。手指插入泥土,轻轻拨开表层——动作很轻,怕伤到浅浅的根须。泥土松软,翻动时会带出一股潮湿的草木香气。
谢辞也在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用工具——直接用手。指节泛白,泥土嵌进指甲缝里。银白色的剑灵偶尔从指尖闪过一丝微光——他下意识地想用灵力,但随即压住了。
普通桃树不需要灵力。
两个人并排蹲着,一棵一棵地松土。温鸢负责左边,谢辞负责右边。动作同步——蹲下、松土、起身、挪到下一棵。像一对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晨光从桃林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锄头声从桃林另一头传来。
师父谢临在远处挖坑。他背对着温鸢和谢辞,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多了——至少锄头不会再在他手里打滑了。但速度还是很慢。每挖三下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用手背擦汗。
温鸢看着师父的背影。
灰布短衫。白发。弯着的脊背。沾满泥土的裤腿。
他曾经是灵种一族的族长。
万木在弹指间生长。灵种血脉赋予他的万物亲和是整个修真界最强的——他能听到每一棵树的生长声音,能感应每一株草的灵力流向。桃林对他来说不是‘种出来的’,而是‘叫出来的’。他想让桃花什么时候开,桃花就什么时候开。
现在他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额头上的汗滴进泥土。手掌上全是茧子。
温鸢站了起来。走向师父。
——师父,我来。
谢临头也不回。
——不用。你松你的土。
温鸢站在他身后。
——师父。
谢临停下锄头。直起腰。转身看她。
他的脸上汗迹纵横。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不是灵力带来的亮,是劳动之后的那种亮。健康的、踏实的、满足的。
——温鸢。
——你的手。
温鸢低头看师父的手。
那双手曾经修长、白皙、灵力充沛。现在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发红的。指甲边缘有泥土嵌进去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
谢临把手插进袖子里。
——看什么。不就是手嘛。
温鸢没有说话。她想到桃花前辈融入道果前说过的话——灵种一族的使命是守护,守护的方式不只是修补。种树也是守护。
师父选择了最笨的守护方式。
谢辞不知何时走到了温鸢身后。他看了师父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接过师父手里的锄头。
——我来挖。你去歇着。
谢临看了他一眼。
——你会挖?
谢辞面无表情。
——锄头起落。又不难。
谢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坑深两尺。别挖浅了。
谢辞点了点头。蹲下去开始挖。
谢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手在谢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拍——是按。手掌按在谢辞的肩上,停留了两三息。
父子俩什么都没说。
谢临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温鸢。
——嗯?
——你师父我以前很厉害的。一棵树三天开花,你知道吧?
温鸢笑了一下。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