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头顶传来一阵转动的声音,房顶缓缓出现一个大洞,一个被绑着双手的小孩从天而降,如同破网蜘蛛般死气沉沉地直直坠落。
小孩手腕被勒得通红,双眼紧闭,唇角渗血,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一道道赤红鞭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浑身没有一块完好之处,身后耷拉着一条细细的尾巴。
玄瑞瞧见满身伤痕的小孩,怒吼道:“你们这群畜生,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了?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快放了那小孩,不然我跟你们拼命了。”
玄瑞使劲一蹬,整个人晃了过去,正对卫长松的前额伸腿用力一踢。卫长松从容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前扔去,茶杯被玄瑞一脚踢碎,碎片散落一地。
玄瑞怒气上头,用力过猛,脚下落空又被格挡,悬空的身子顿时失衡,在半空身不由己地来回晃动。
卫长松慢悠悠开口道:“犯了错就该罚,何况他是杀了人,这小小惩戒算得了什么。”
小孩微微睁眼,虚弱无力地蹦出几个字:“我没杀人。”
玄瑞见小孩虽气力不济仍坚持为自己辩解,定是被无端扣上罪名,胸中怒火翻涌难抑,大吼道:“听到没有,他没有杀人,还不赶快放人。”
孟捕头见玄瑞仍为凶手执拗辩驳,横眉倒竖,必定要让他住嘴,于是腕间运力,长鞭破空劈出,重重砸在石壁上,鞭痕深深烙印在墙面上,怒斥道:“吼什么,哪个凶手会承认自己杀人的。”接着转过头来对着小孩冷言道:“如今证据确凿,还不快快招供。”
小孩眼眶泛红,泪光漫上眼底,强撑着摇了摇头。
卫长松指间无意识轻叩桌面,眼神凝在半空暗自思忖。见玄瑞与孟捕头争论不休,隐隐透着些许不满,开口问道:“署子君,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没有杀过人,可你一个洛渎镇的小妖为何千里迢迢来到荔蓉城?永明灯又为何会在你手上?”
小孩闻言急得带了一丝哭腔道:“我……我只是偷了永明灯,并没有杀人。”
林琼枝见小孩瘪着嘴强忍泪水,语无伦次地替自己辩白,柔声哄道:“子君,别怕。你慢慢从头说说,你是如何得知孙良有永明灯的?又是如何拿走永明灯的?”
小孩发出压抑的抽噎声,气息断断续续道:“我……我本是出生在洛渎镇的一只鼠妖,五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化作人形,结识了阿昀。他和我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因此我俩如同至亲一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两年前,阿昀突然染上怪病,一病不起,我带着他四处寻医,一直求到云苓堂,云苓堂的神医有办法救他,但神医告诉我阿昀的病并非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在治病的过程中需要花费很多银两。我不能失去阿昀,就算拼了半条命也要救他。
“我和阿昀都没有积蓄,我只好每日靠乞讨来攒银子替阿昀治病。有一天我偶然听到街上有人谈论荔蓉城的天珠楼有一种叫盈灯丸的药可医治天下所有怪病,一番打听后发现盈灯丸如此厉害是因为孙良用上天赐的永明灯替盈灯丸施法,盈灯丸吸收了永明灯的仙气。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偷了这盏永明灯,再把灯高价卖给别人,这样阿昀便有救了。”
林琼枝听到这里,似乎觉得一切都没什么不妥,但奇怪的是署子君既然打听到盈灯丸可治百病,那为何不直接买一颗让阿昀吃呢?虽然盈灯丸价格高昂,但玄瑞随意一买便能买三颗,可见盈灯丸也不是什么稀缺之物。若是真的走投无路要去偷窃,偷一颗丸子怎么也比偷一盏严加守护的神灯容易吧,何须大费周章潜入奉灯房,落得个杀人凶手的嫌疑?
林琼枝心中存疑,索性径直开口问个明白:“既然你知道盈灯丸有如此奇效,偷一颗给阿昀吃不就行了,何必折腾自己偷灯来换钱呢?”
署子君答道:“我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如此厉害的神药,但我亲眼见过云苓堂神医救活了将死之人,阿昀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
偷一粒小小的丸子与偷一盏价值连城的神灯皆是恶行,卫长松不愿再听二人计较偷丸窃灯孰轻孰重的荒唐妄论,厉声打断道:“你是如何潜入孙府偷走永明灯的?”
署子君被卫长松吓得全身猛地一震,颤颤巍巍答道:“自从我决定偷取永明灯后,便早早化出本相潜入孙府,默默熟记府中的布局,摸清孙良的动线,然后在奉灯房供桌下挖了一个小洞,等待他再次作法。
“连连等了数月才等到他大摆宴席,那晚我等到半夜,终于见到孙良拿出了永明灯施法,施法的过程很漫长,在我快要睡着之际,孙良突然走向偏房,我想时机到了,火速跑向供桌将永明灯偷走,由于过于慌张,在运灯的途中还不小心在洞口打翻了灯油,发出了巨响,我生怕惊动孙良,立即从洞口逃出后想直接夺门而出。
“正当我以为快要得手时,看见后院亭子中竟站了一名男子,他昂首不知在看什么。若直接冲出去定会被他发现,我只好屏住呼吸缩在花丛中,等他离开后才匆匆从后门逃离。
“不曾想半夜三更竟然还有人在街上游荡,我拿着永明灯低头疾奔,冷不丁撞上一对过路夫妇,我当时满心惊惧早已乱了心神,顾不上赔礼道歉便仓皇逃窜离开。”
林琼枝正垂首悉心聆听,忽然心头一动,敏锐捕捉到署子君话里的有用线索,当即打断她问道:“等等,你说看见亭子里有人?”
署子君点了点头。
玄瑞问道:“你确定孙良没有走出来过?”
署子君坚定回道:“我确定,我一直在房里看着他。”
林琼枝与玄瑞闻言不约而同抬眸,四目骤然相撞,眼底皆是了然之色。
署子君与孙府管家提供的消息对上了,那亭子里的人便不是孙良,孙良一直待在奉灯房不曾出来过。
卫长松道:“够了,别打岔,之后呢?”
署子君继续道:“之后便是我找买家打算把灯卖出去,结果还没交易便被你们抓来了,我真的只是偷了永明灯,没有杀人。”
突然,一名捕快快步从外面走至卫长松身侧,微微俯身,凑到其耳畔低语。
卫长松扫了林琼枝与玄瑞一眼,对孟捕头吩咐道:“放了他们。”
孟捕头顿时面露急色,满心不甘问道:“头儿,他们擅自闯进来胡乱砸了一通,还没动刑就轻易把他们放了?”
卫长松冷冷一瞥,一字一句皆是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住嘴,我让你放了就放了。”
孟捕头不情不愿地上前,慢吞吞解开两人手中的飞月鞭,末了还借着力道狠狠推了玄瑞一把。
玄瑞猝不及防被推得身子一晃,肩头一阵吃痛,他当即瞪了孟捕头一眼。
玄瑞揉着肩膀,跟在林琼枝身后问道:“你说他们为何无缘无故放了我们?难不成是知道抓错人了?”
林琼枝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两人经过一开始锁着数千妖怪的地方,那名毁容男子见二人竟完好无损出来,脸上一喜,道:“两位平天捕留步,我有一事相求。”
玄瑞道:“何事?”
男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翻涌着泪光道:“若徐大侠回来,麻烦告诉她止妖司底下千千万万妖族皆被冤枉囚困,拜托她替我们查明真相,救我们出去。”
玄瑞心中默念:徐大霞?是排行老大所以叫她大霞么?
林琼枝望着一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妖族,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于心不忍,重重点头,应下了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