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日殿前有一片棠林,棠林里头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海棠,其中有一种名为“垂丝海棠”的,常在初春开花,花瓣呈胭脂色,盛开时犹如淡妆浓抹的清丽美人。
郑玄瑛卧榻对面有一扇直棂窗,直棂窗外就有两棵垂丝海棠。一年四季,每一季每一日的清晨,只要打开那扇窗,她就能看到它们。她不懂棠花,但看得久了,多多少少能够品出棠花的绮丽,就比如垂丝海棠,她觉得此种棠花最美的时候,并非是在晴朗日光下,而是在夜雨之中。
夜空澄澈,四赖俱净,刚被春雨滋润过的垂丝海棠上还残留着滴滴水珠,此时,若在花旁提一盏灯,棠花上的雨滴便会被时明时晦的烛光映照成温润的白玉珠,衬着胭脂色的花瓣,平添几分缱绻。
董良宜在温泉水中泡得久了,脸颊被温热的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刚洗净的乌发用了一根长簪松松垮垮地挽住,鬓边垂下的几缕上还沾着水珠,郑玄瑛垂眸瞧着,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她窗前的那两株垂丝海棠。
只是棠花再美,也始终只是花,同真正的美人比起来,没有喜怒哀乐,自然而然也少了几分灵动。哪像池中骤然被惊扰的人,此刻微微仰头怒目而视地冲着她,姝色压过了三春胜景。
郑玄瑛抱臂立在池边,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董良宜身上,竭尽全力回忆着十年前那个带着女儿入宫的董夫人的模样。可是她记不太清了,记不清董夫人同眼前人究竟有几分相似,但是那时满宫的美人里,她并没有刻意记得对方模样,是不是也意味着,董夫人其实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貌美妇人?
寻常的美人,被汴州长史那种其貌不扬的一搅和,能生的出眼前这个吗?
董良宜生得好看,漂亮二字并不足以形容她的容色,这一点郑玄瑛在嘉晔殿发生政变那日就觉察到了。她的容色,是往美人如云的人堆一杵,都格外突出的那一类。
也难怪沈妙常处处与她争锋,光以容貌来论,眼前这个人若是长开了,在这一批家人子中,不,甚至在整个大雍内宫之中,都少有对手。
大约是她盯得太久,对方同她无声对峙的耐心终于告罄,于是警惕地往池子另一头退了几步,而后才开口,“无论公主殿下为何前来,都请您暂避,容妾穿上衣裳再接受您的盘问。”
郑玄瑛勾了勾唇,“想趁机唤人进来?”
被看穿了心思的董良宜面色一僵,怒气更添三分。
郑玄瑛摊开手,“你瞧这四周,哪还会有其他人?”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吾在此,没有吾的命令,谁敢进来?”
“公主殿下前来引泉殿沐浴,不去您的地方,却偏偏要来同妾抢,还这般戏耍妾,”董良宜抿了抿唇,面上的怒气顿时散去,委屈之色随之浮现。
郑玄瑛暗暗一哂,脸色倒是变得挺快。
“妾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若是为着白日里妾没有先往就日殿请安而去了承香殿一事,妾愿自请禁足降位以平息殿下之怒,恳求殿下不要再如此羞辱妾了。”董良宜说着说着,眸中含泪。
郑玄瑛的视线从她的锁骨转移至她的双眸,双眸四周的胭脂色变得比其它地方更加深重,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委屈的。
董良宜察觉到了郑玄瑛仍旧在打量她,目光赤裸得几乎让她好不容易挤出的委屈之色破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往池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羞辱?”郑玄瑛似是打量够了,终于舍得开口,“才人可是吾的庶母,若在寻常人家,吾当要唤你一声‘小娘’,小娘明鉴,吾岂敢羞辱你。”
董良宜恨不得不顾脸面不顾尊卑地冲上去将郑玄瑛按在水中好好修理一顿,让她好生清醒清醒!传闻长庆公主温柔知礼,长陵公主嚣张跋扈,亏她还觉得传闻不可尽信,今日一见,分明是传闻说得委婉了,郑玄瑛哪里嚣张跋扈,简直行事荒唐到不可理喻!
“殿下既然心中清楚妾是陛下的妃嫔,就不该深夜闯入妾的沐浴之地,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妾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
这边董良宜正欲垂泫而泣,那头郑玄瑛忽然来了一句,“吾是公主,又不是皇子,你我同为女人,别说吾根本没将你看光,便是将你看光了又如何?”犹如猛兽露出獠牙,郑玄瑛冷了脸色森然道,“难不成小娘要投缳自尽以证清白?”
董良宜猛地感到一阵威压兜头罩下,她惊愕地仰头,迷蒙的水汽中,郑玄瑛身上的凛然寒意竟穿透了雾气直面而来。此时此刻,她才惊觉,白日里郑玄瑛对她的为难,全然是收着力道的。
“过来。”郑玄瑛命令道。
董良宜捂在胸前的手缓缓收紧,一张口才发现声音竟变得沙哑起来,“如何处置妾,请殿下明示。”
“过来让吾瞧瞧,吾就留你一条命。”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董良宜拧眉深思,不等她想出对策,郑玄瑛却已经等不及了,从池边一跃而下。水花四溅间,她想跑都无处可跑,片刻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郑玄瑛堵在了池中。
跳下来的动作太大,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被水波卷起,沾了郑玄瑛满身,也沾了董良宜满身。
董良宜无处可逃,只能将身子往泉水中陷得更深,当水面即将没过锁骨时,郑玄瑛竟单手控住她的腰身,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水面顺着她的身子下降,堪堪停在她锁骨下一线的位置。
人活不堪辱,郑玄瑛摆明了就是为羞辱她而来,既然这样,她也不会让她好过,反手扶上了脑后挽发的长簪,没想到郑玄瑛的动作比她更快,她还没来得及握住,长簪就被郑玄瑛抽下。
乌发青丝铺陈,在漂浮在水面上,摇曳荡漾。
“咚”的一声,董良宜听见郑玄瑛将长簪隔空扔到了岸上,听到郑玄瑛用那让人火冒三丈的声音说道,“现在,你什么武器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