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推着车走进院子的时候,嘴巴里甜腻的香草味还没有消散。锁好车之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客厅,却发现顾燕尔回来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祁霖不在,苏兰在厨房里忙活
和沙发配套的大理石茶几上,决明子菊花茶刚刚泡好,顾燕尔身穿一套丝绸睡衣,正悠闲地看平板。
她听到动静,那双常年凌厉的眼睛突然抬起,锁定了顾今的小小身影,喊她坐过来。
顾今很瘦,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甚至都难以令人察觉,顾燕尔倒了一杯决明子菊花茶给她,道:“白天学习用眼很辛苦吧,这茶是明目的,很有效。我有时候连续盯着电脑十几个小时,喝了这个眼睛会舒服很多。”
温热的花茶被握在手里,顾今礼貌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燕尔摸了摸她的头,道:“高三学习是不是很辛苦,你都来差不多两个月了,怎么还是那么瘦?”
顾今道:“学校很好,老师和同学也很好,就是进度很快。”
顾燕尔道:“没关系,以前我就听你姑姑说你很聪明,你一定会跟得上的。”
顾今喝了一口花茶,没有味道,甚至有点涩,“谢谢阿姨。”
顾燕尔又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话,倒真的像一直关心她的长辈一样,只是顾今一句一句地回答,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学习和生活的话题结束,顾燕尔突然对着她说道:“顾今,阿姨要和你道歉。”
“你的班主任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正在申请助学金,是阿姨没有顾及这一方面,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的零花钱,怎么样?”
三千块是家里伯父伯母一年种麦子的收成,对于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连忙摇头,道:“您为我安排的这一切已经很好了,您不用再给我多余的钱。”
“而且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也用去买什么东西。”
顾燕尔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能告诉阿姨,你为什么要申请助学金吗?”
她右手紧紧攥着衣袖,欲言又止,眼神怯懦。
顾燕尔安慰着她,“没关系,我把你带出怀县的时候说过了,你以后的生活都由我负责。”
顾今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把钱寄给大伯他们。”
此话一出,顾燕尔眼中探究和不解交织,道:“为什么?”
她的伯父性格软,又懦弱,那位大伯母,强势又市侩,嘴脸恶心得很。
“寄回去,让他们买个新的假牙给奶奶,家里的冰柜也坏了,大伯的中药没地方放,还得买一个新冰箱。”
顾燕尔突然有点不敢直视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的眼睛,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话到了嘴边却没办法说出口。
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情你可以和我说的,我可以帮你解决。”
顾今摇了摇头,“我不能太麻烦你。”
顾燕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重重捏了一把,生疼生疼的。
她就算再强势、内心再矛盾,也不得不对这一双至善至纯的眼睛生出悲悯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燕尔向顾今承诺,每个月还是给她三千块钱,自己会另汇一笔钱给她的伯父。
顾今上到二楼的时候忍不住偷看了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顾燕尔,她的眼中翻涌起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暗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写完一套理综试卷之后已经十点钟了,苏兰敲响了她的门,让她下楼吃宵夜。
顾燕尔出差回来带来一些野生的菌子,苏兰把它们和鸡汤一起炖煮了一个小时,又拿鸡汤来煮了一锅菌汤鸡丝粥。
苏兰帮她盛了一碗,叮嘱她小心烫,顾今尝了一小口,鲜甜味浓,口感很特别。
刚喝不到两口,顾今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她首先看到的是顾燕尔,垂头丧气的祁霖跟在她的身后,一脸不爽地换鞋。两人似乎刚刚吵了一架。
祁霖察觉到顾今的目光,狠狠滴剜了她一眼,随即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使唤着苏兰给他拿水喝。
苏兰递过水,关心地说道:“不是说莎莎今天回来吗?”
祁霖带着怨气说道:“还没有,伤口发炎了,回不来。”
顾今眸光亮了几分,垂头安静地继续喝粥。
顾燕尔闻到香味,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顾今,对着苏兰说道:“苏阿姨你给祁霖准备点夜宵,一天没吃饭了。”
“哎,好,”苏兰点点头,“那您呢?”
顾燕尔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一边说道:“我不吃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司处理财务,你看着他们。”
苏兰盛好了粥,又从冰箱里拿出祁霖喜欢吃的水果,切好之后叫他过来吃饭。
祁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和她一起吃东西!”
苏兰无奈,也不好说些什么。
顾今喝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每一口鸡丝菌菇都要至少咀嚼二三十下,一碗快见底的时候,又问苏兰要了一碗。一直吃到十一点半,白瓷碗里的粥还剩一半。
又饿又燥的祁霖不止恶狠狠地剜了顾今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办法拉下脸来走到餐桌旁,时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声响,泄愤一般将面前的白水一饮而尽。
十分钟之后,顾今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收拾碗筷,和苏兰说了晚安之后上了楼。
两天后开始放国庆假期,第一天顾今依旧早起,刷了一套试卷之后才下楼吃早餐。
还未落座餐桌前,顾今就听见了狗吠的声音,但不似平日里的那么张狂。
顾今朝着落地窗外望过去,外面的狗舍旁交叠着两三个影子。
祁霖的那只黑狗被送回来了,救治及时,一只前腿断了,安了假肢,但走路有点颠簸,不似以前那般意气风发。但主人对它的喜欢丝毫没有减少。
顾今看了一会快乐的狗和主人,收回目光,端坐餐桌前,开始倒果汁。
院子外的祁霖挠了挠莎莎的下巴,用脸颊十分怜爱地蹭着它的脑袋,看起来十分开心。不经意瞥向里屋,看见了悠闲的顾今,笑容淡了几分。
他牵着狗走了进来,人影交叠,立于餐桌前,抽出两张纸巾弯腰擦拭狗狗的口水,再直起身来的时候,把手中攥成一团的纸巾抛向顾今的餐盘面前。
顾今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祁霖嗤笑一声,道:“顾今,是你对不对,莎莎要不是为了追你,它的腿怎么会断?”
祁霖的话甚至还没有说完,顾今就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一下子直冲大脑,后背的皮肤开始慢慢渗出冷汗,她不动声色低垂眸,强迫即将流露出的情绪喷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