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做法事的人歇息了,赵盛安还需要守夜。
叶苹轻轻推开赵家的大铁门。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棋牌室里打麻将、聊天的喧闹声一阵接着一阵。赵盛安没有玩手机,没有去旁边的牌室打牌或看人打麻将,而是一个人跪在灵堂前,呆呆的。香燃完了,就起身去重新点上,然后回去继续坐着。
“你姐呢?”叶苹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盘腿和他坐在一起。
“她两天没睡了。我奶让她先回去睡一会儿。”
赵盛安见是她来了,想看时间,手机没在身上。
“两点了。”叶苹露出手腕上的手表,“我睡不着,来看一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赵盛安一脸憔悴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棺木,眼皮压得极低。没一会儿,眼睛里相继掉出两滴眼泪,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浮在厚重的尘灰表面。
叶苹递出手里的卫生纸。他没接,低声抽泣了一会儿,才捂住嘴逼迫自己停下。
半天没有说话。叶苹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几分钟,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抬起头:“你确定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一中。”叶苹说。
他“哦”了一声。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只是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故意找个话题。
“你呢?”
赵盛安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分数差一中的录取分差了三十多分,上不了一中,但上县里排名第二的二中绰绰有余。成绩出来那段时间,他整天跟父母闹着说要去读二中,但是赵名义不同意,硬要求他出省。
叶苹知道他想留在省内读书的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但省内的教育资源太差了,比浙江差太多。
“你就听你爸的话,去浙江吧。”叶苹劝他。
“你知道吗?”他捧着脸啜泣着,叹了一口气,鼻子完全被堵住,“我爸就是因为我升学的事,才这样的。如果不是我逼着他那样做,他也不会——”
这几天叶苹在赵家听了不少家常,赵名义的死因也听了个大概,因为孩子升学的事请人喝酒,事后开车出的车祸。对此,叶苹此刻倒是出奇地平静。酒驾出车祸,好在没有伤到别人。
叶苹实话实说:“你去浙江,他心甘情愿。你没有逼他。”
“是我提的要求。”他哭得泣不成声,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不是我把我姐搬出来,他那天也不会去。是我说的——如果如果我姐不能去浙江,我也不去。明明我升学的事已经落实了,如果不是我故意拿我姐当借口,他也不会再去请人家帮忙!”
叶苹一时语塞。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怪我自作聪明,硬要拿我姐当借口。我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把我姐留在老家,这样我就不用去外省。”
但是他没想到,这次父亲居然会服了软。
“你有自己的私心,但你不也想着替你姐争取一个机会吗?”叶苹安慰道,“就跟你姐初三复读一样。因为受伤不能参加中考,你爸妈就不想让她读高中。如果不是你拼着要回老家读初三,你爸妈估计也不会让她复读。”
“那是想让她在学校管我,顾我。”
“至少你的目的达到了。她可以复读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赵盛安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我妈把我爸的死全怪我姐身上。她不怪我,就只怪我姐。我简直是帮倒忙!”
听起来确实是在帮倒忙,但叶苹也不好太打击他,只能尽力找补:“至少你姐可以去浙江上学。在那里读几年再回来高考,这边的题简单,分数线低,她高考肯定会考得很好。每年高考,从浙江、江苏回来的大多学生都考得不错。”
赵盛安抬起头,肿着眼疑惑地看她。不是才中考完吗?她怎么都想到高考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听说吗?”叶苹回想道,“咱们市今年的文科状元就是高三那年从浙江转回来的。我奶家附近,有个也是从山东回来的,一来就说这里的题目太简单。他的高考分在山东可能读不了好大学,但是在这儿,一本足够。这里的资源太差,出省再回来,赚教育资源差价很容易。”
赵盛安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懂得好多。”
“这很常见。”叶苹说:“所以,去浙江吧。”
赵盛安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想留在老家的一些原因。”叶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但你未来的朝向应该是你自己,不是为了某个人。她再重要,比起你来也是无足轻重。如果是我,只要对我有益的决定,我考虑到的会先是我自己,不是别人。”
赵盛安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叶苹知道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大不了又跟以前一样,寒暑假回来嘛。
“哦豁!”隔壁又传来输牌的唏嘘声。赵家的路灯一夜通明。叶苹原计划说完那些话就走的,不知怎的,看见赵盛安一个人守在棺木前,她的四肢就不听使唤。干脆让盘坐的双腿麻木到底,一直到天明,才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赵父下葬没几天,陈娟就买好了车票,打算带儿女去浙江。那边的生意还要做,赵名义不在了,把赵梅带上,多一个人帮忙打打下手也挺好。
一中新生报到,是赵盛安陪着叶苹去的。
他说帮忙拿行李,顺便带路。叶苹没什么行李,他要跟着去,她也不拒绝。
一中附近有一条美食街。报完到后,学生和家长出来吃午饭,大多都坐满了人。
叶苹便带着赵盛安去了县城街上,随便找了一家粉馆。
赵盛安望着店门口。外面的沥青路被太阳晒得滚烫,红色的摩托车被一黑一白两辆小车夹在中间。阳光照在车头的后视镜上,反射的光照进店里,掠过耳朵,在电风扇旁边的菜单表面形成一处灼烫的光斑。
叶苹看他耳朵热得发红,起身拉了一下墙上的风扇开关。
车辆开始通行,摩托车跟在白色小车后行驶。光束快速从脸上扫过,赵盛安不适地眨了眨眼。
老板娘已经把粉端到了桌上。叶苹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吃吧,别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