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开了。同病房的老大爷下楼遛弯,雪变大了,这才回来。
床边的人消失不见。叶苹看着空荡荡的凳子,用力把眼泪抹去。
老大爷的家人围在床边,嬉嬉闹闹,隔一会儿就有人来看他,陪他聊天。
叶苹觉得吵,蜷缩在被子里,什么也不想听。
过了两天,她的病床边,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多了外公和母亲。
叶苹依旧是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看谁都嫌烦。
朱兰也懒得给她陪笑脸。她只是来医院看一下能不能出院,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
赵盛安提议:“叶苹,今天有太阳。医生说你可以外出走走,你要不要下楼逛逛?下面有个小花园,还不错。”
叶苹别开头。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想冲着他发。
朱兰白了叶苹一眼,又笑眯眯地转向赵盛安:“哎哟,盛安每天都来,看来跟我们叶苹关系好得很啊!”
赵盛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也是叶苹吵着要读书,要不然我都想把她嫁给你了。”
她的一句话,震得所有人沉默。
朱兰说这些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赵名义和陈娟这些年出去打工,后来又做起生意,还是有点出息的。不然家里的房子怎么会建得那么大?王老太想做点生意打发时间,他们随随便便就给老太太在街上买了个店面卖糕点。
“要我说,那个破书有什么可读的?早点成家赚钱才好。”朱兰越说越起劲:“我跟你爸小时候经常玩在一块,大人们还说长大了要我们凑一块呢。我们是没这个缘分了,你们缘分还在呢。”
赵盛安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出,脚趾头瞬间尴尬得挤在一块,完全不敢看叶苹的脸色。
“阿姨……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不早不早。现在十四五岁结婚的小年轻多的是。我小学同学,三十多岁都当奶奶了,我也可以当外婆的。”
结婚早的那拨人里,大部分是留守儿童。该开明的不开明,不该开的瞎开。叶苹和叶果原以为母亲今天嘴里蹦出什么她们都能接受,结果还是接受少了。
“你乱说什么?”外婆拍了朱兰后背一掌,“她才多大?你有没有脑子?”
“有啊,净是猪脑子。”叶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有事没事?人家爸妈因为孩子早恋,气得要死,你倒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放猪屁。”
朱兰正要开口骂,叶苹直接抓起身后的枕头砸向她:“你滚!”
朱兰没接住,被枕头扇了一脸,大吼:“你说什么?”
“滚啊!”叶苹嘶声力竭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下半辈子结不结婚跟你没关系!我从今以后都跟你没任何关系。别说你是我妈,你别给‘妈’这个字添屎了好吗?还生孩子——我告诉你,在你死之前,我死也不生!等你和叶成军死了,你们最好投胎投准点,你看我不折磨死你们!你他**的,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睛!”
赵盛安从没见过叶苹这样,小心翼翼地捡起枕头,放在床上。
叶苹一脚把枕头踢下去:“你也滚!”
赵盛安被吓了一跳,急忙拉着朱兰往外走。
朱兰一边走一边骂。朱长贵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女儿一眼,转过头,语气尽量温和:“她是你妈呀,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也不是好东西!”叶苹完全怼红了眼,逮谁骂谁,“你不从小就巴不得她赶紧滚出你家吗?现在怎么又帮她说话了?”
朱长贵气得甩了甩袖子:“我看你是被毒昏头了!”
“你不是巴不得我被毒死吗?我被毒死了就不用住在你家白吃白喝了。”叶苹质问:“你现在又来医院做什么?你该回家放鞭炮庆祝去啊!怎么,是怕我没死透?”
朱长贵硬生生被怼得说不出话。
“苹苹啊——”张花英的眼泪说掉就掉,哭着抱住叶苹,“你外公只是嘴巴臭。我们从小看你长到大,把你从三岁养到现在,怎么舍得看你死啊?”
叶苹被她抱得喘不过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别装了行吗?你们平时说的话跟刀子一样,恨不得把我扎死,现在又在这儿装什么?”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是我们脾气不好,我跟你外公改。从今天——不对,从现在就改!你想读书就读书,你妈不让,我也要供你读。以前怪我们说话太难听,是我们对不起你!”
在外婆一声声道歉里,叶苹的态度稍微软了一点。
她哭得昏天暗地:“为什么是我被送到你家?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明明我什么也没做,是我愿意的吗?”
她哭了很久,也说了很久。
叶果站在窗前,眼泪相继掉在窗台上。她不好意思对着病床流泪。每次暑假妹妹回去找她,她就板着脸不认,不搭理。每次去外公家,也是看她一眼就走,不肯多说一句话。
她这个姐姐,确实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