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公司大厦附近的茶室,闹中取静。
沈砚辞选了最里侧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熟稔地点了一壶陈年普洱,烫杯,洗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苏晚晴静静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直到沈砚辞将一杯色泽橙红明亮的茶汤推至她面前,她才开口:
“他找到我,是在你出车祸的第二天。”
沈砚辞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沿距离唇边半寸。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缓缓沉底的茶叶上。
“医院已经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
苏晚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告。
“你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最好的专家私下都说,希望渺茫,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是植物人,或者……更糟。”
“他当时的样子……” 苏晚晴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差点没认出来。脸上、手上都有伤,有些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渗着血丝。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给我看了你的病历,还有治疗费预估。然后,”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茶室里只剩下古琴空灵的余韵。
“他当着我的面,跪下了。”
“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有铺垫,有台词。”
“就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膝盖砸在地板上。额头也磕下去,撞出很响的一声。也没哭,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说:‘苏小姐,求你,救救他。我什么都肯做,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沈砚辞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
“那笔钱,是我个人能动用的全部,也是我当时能从苏家‘借’出的极限。”
“他打了欠条,利息按当时最高的商业贷款算。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他还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用最短时间爬起来、有能力持续支付你后续天价医疗费、并且……在你万一醒来后,不至于面对一个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再次成为别人砧上肉的沈砚辞的机会。”
“不过他确实很有本事,那笔钱已经还上了,多的也赚了。”
苏晚晴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两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周旋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用我从没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狠劲和人抢食,拼命。有些手段……不光彩,也结了不少死仇。”
“晚上,只要人在本市,不管多晚,一定会去医院。第二天早上又从医院里出来。”
她重新看向沈砚辞,目光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放弃你,一秒都没有。哪怕在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辨——哪怕在你那样对他之后。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
手中的茶杯已经半凉,茶香散尽,只剩苦涩。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苏小姐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这其中的凶险与代价,虽未亲历,也能想象一二。”
他顿了顿,话锋却骤然一转: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答应帮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苏晚晴,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仅仅因为……旧识?同情?或者,纪寻身上有你看重的投资潜力?”
苏晚晴在他的质问下,脸上那层“好心告知真相的旧友”的温婉面具,出现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
她与沈砚辞对视着,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几秒后,苏晚晴忽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的很烦你这种游刃有余。”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迂回,直直迎上沈砚辞审视的视线:
“是,我帮他,不全是为了他,更不全是为了你,或者什么可笑的同情。”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在海外最激烈的市场里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不是为了最后被苏家当做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拿去和某个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巩固他们那套陈腐的利益版图的。”
“纪寻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她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属于商人的、精明的神色。
“他需要钱,需要一个迅速崛起的跳板,来支付你的天价账单和保障未来。而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又能……至少在名义和协议上,完全由我掌控的‘伴侣’,来帮我抵挡家里无休止的催婚压力,为我争取独立决策和生活的空间。”
“你当初在晚宴上……那么一闹,虽然难看,但效果拔群。所有人都知道纪寻和你的关系微妙而尴尬。我和他‘在一起’,既顺理成章,又能最大程度地……刺激我家里那些老古板。”
“我们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各取所需。我帮他站稳,提供初期庇护和资源;他帮我扛住苏家的压力,扮演好‘挡箭牌’的角色。至于后来能真的在商业上形成互补,达成深度合作,”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了些,“算是意外之喜,双赢。”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
纪寻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能抓住的每一根稻草,包括苏晚晴这把锋利却也可能伤己的双刃剑,只为了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再用尽一切手段锁回人间。
而苏晚晴,则冷静地评估风险与收益,将这份惨烈和随之而来的、充满话题性的“关系”,化为自己斩断家族枷锁、开辟独立疆域的利刃。
没有纯粹的无私,也没有简单的恶。
只有生存的欲望,守护的执念,和挣脱桎梏的野心,在命运的漩涡中激烈碰撞、交织、扭曲成如今这幅模样。
茶壶里的水已凉透。沈砚辞没有续水,只是将面前冷却的残茶缓缓饮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沉入胃底。
“你现在,” 苏晚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打算怎么办?”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大概都清楚了。看他现在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提心吊胆地把你绑在身边,又被你轻易牵着鼻子走……还挺有意思?”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茶室外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失真的枯山水庭院。
半晌,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晚晴。
“他喜欢演‘掌控一切’的戏码,我就陪他演。”
“喜欢把我‘养’在他的视线里,我就让他养。”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笑意。
“不过——”
“规矩,得按我的来。”